遺憾中懷想黎智英二三事

20年。對已78高齡的黎智英來說是無期徒刑，甚至死刑。凌遲的死刑。

但他表情平靜，甚至幽默的作狀咬了一口蘋果。他的鎮定自若，是給當權者最重的一擊：我的形體肉身或被禁錮，我的心靈思想仍是自由的。你既無法威嚇我，也打不倒我。

他是真正的教徒，以殉道之心面對一般人難以承受的磨難。這讓我想起與他私交甚篤、已於2022年10月過世的李怡來台後，有一天收到他在獄中畫的耶穌受難像，另附一短箋。李怡甚受感動，情緒久久難以平復。尤其就在那之前不久，香港《蘋果日報》五位高管也同時被捕，李怡激動打算回香港支持昔日戰友並肩作戰。他與黎智英同屬鼠，但長一輪，怎可能撐過獄中折騰？當然被極力勸阻。

黎智英那幅耶穌受難鉛筆畫，後來一些好友也有收到，唯耶穌表情各有不同。畫像旁有他的祈禱文「O God, be gracious and bless Lee Y. Let your face shed its light upon him.」中文可譯為「吾主慈悲，降福李怡，容君尊顏，顯其慈輝」。另外還有幾個字：「李怡兄，我知你身體已復原。我仍每天為你祈禱，願主保佑你平安快樂，安渡晚年。保重。Jimmy 4/3/2022」。當時李怡剛動過心臟大手術不久，如今兩人一已遠行，另一出獄無期，令人唏噓。

黎智英個人風格鮮明，與他有關的故事多不勝舉。李怡《失敗者回憶錄》用了整整四個章節傳神描述，但一則早期故事則未曾聽人說過。李怡因是當事人，此事為他親口告知。

九O年代黎智英先後在港創立《壹週刊》和《蘋果日報》，聲勢浩大。當時的香港第一大報《東方日報》是其主要競爭對手，也因此和有「東方馬」之稱的該報創辦人馬氏兄弟互別苗頭。李怡和雙方都有交情，便由其出面當和事佬，希望安排彼此見面化解緊張關係。畢竟見面三分情，總不好繼續劍拔弩張。

但問題來了，該誰去見誰呢？有人告訴黎智英千萬不能去東方見馬老闆，否則等於你去拜對方碼頭，低人一等沒面子。沒想到黎智英豪氣回以：那有什麼關係，「今天就算我蹲下去幫他綁鞋帶，我站起來還是比他高」，「面子對我來說從來不是成本」。後來聽說黎座車開到東方總部時，門口的警衛一看來者是肥佬黎嚇壞了。

這故事充分反映出黎智英的務實態度和非中國人傳統思維的一面。這種行事態度也相當程度影響了他其後的媒體經營方式，以及最終投入政治甚至導致身繫囹圄的原因。

除了早期的香港故事，我特別想著墨的是他來台灣後我自己與他的一些互動經驗。其中部分我在不久前出版的《我與李怡》一書曾提過，不過因與台灣及媒體相關，別有意義，特在此留下一記錄。

香港《壹週刊》甫出版即在香港傳媒市場取得巨大成功。隨後一九九五年《蘋果日報》創刊，為集團打下更紮實的基礎。當時意氣風發的黎智英便把眼光轉向台灣。二〇〇〇年他請當時「蘋果集團」的副主席周安橋前來探路。周安橋之前是香港新鴻基集團旗下天安投資公司董事總經理，因和李怡相熟，曾受邀來台參加我主持的《九十年代》台灣版的研討會，也曾託我找一本在台灣出版的海耶克專著，言明是大老闆要的。

回到黎智英的事業藍圖。他原本規劃在台灣找一合作夥伴一起開疆闢土，周安橋便請我引見各大媒體高層試探可能性。記得當時我安排了幾位熟朋友，包括《財訊》社長孫文雄、《自由時報》執行副社長俞國基、《聯合報》總編輯項國寧、《經濟日報》副社長盧世祥、新學友董事長廖俊榮等。不知是否道不同，《天下》雜誌負責人殷允芃當時以雜誌立足台灣，沒有向外擴展的計劃婉拒。至於《中國時報》是和黎智英長期有互動的媒體，就由他們自己接頭了。

之所以提這段，是因為有一天黎智英突然心血來潮說想去《勁報》看看。事緣一九九九年創刊的《勁報》，在發行前曾大陣仗去香港《蘋果日報》參訪取經。黎智英很想知道他們現在情況如何，我便聯絡總編輯吳戈卿。記得當天在場的還有出資財團「象山集團」江氏兄弟之一。談些什麼我已不復記憶，只記得交談中黎智英突然和《勁報》幾位主人說：「我給你們報紙一個真誠的建議好不好？」眾人雀躍皆曰好，並傾身側耳想聽這位報業之神有何寶貴建議。誰知黎智英竟說：「我勸你們盡早把報紙收了，晚報是完全沒有前途的。」老實說我嚇了一跳，沒想到他說話這麼直，氣氛瞬間尷尬極了。

回程車上黎智英還向周安橋和我繼續這「晚報沒未來」的觀點。當天是二〇〇〇年的六月十日，《勁報》直到一年半多之後的二〇〇二年二月二十日才停刊。而台灣歷史最悠久、走過五十四個年頭的《自立晚報》，則在稍早前的二〇〇一年十月二日停刊。

另一件事，是差不多同一時候，周安橋希望約見邱復生。一個在香港平面媒體呼風喚雨，另一個在台灣電子媒體叱吒風雲，雙方都對跨足另一領域具高度興趣和野心。我當時任職TVBS，曾是邱復生的特別助理，便約了老闆，三人在當時的來來飯店安東廳見面。聊得是蠻愉快的，但結果可想而知。兩位都是有點梟雄型的大老闆，講話也都開門見山不拐彎抹角，但這世上豈有兩個51%的合作案？

這些往事都突顯黎智英率直鮮明的個性。李怡曾說，剛與直是黎智英性格的強項，但在政治環境變遷下，剛則易脆，直則易折。尤其黎智英洋人企業家的風格，使他對法治下自由市場的信念極強。他相信市場化會使中國改變，也相信《中英聯合聲明》和《基本法》的法律承諾。也因此李怡說，如果要選一個最看好九七後可以保持不變的人，黎智英當之無愧。因為他不僅這樣說，而且因相信「一國兩制」而投入鉅資去監督和體現《基本法》所保證的言論自由。如今他獲重刑，在一國兩制的歷史上該是最具標誌性和諷刺性的事件了。

許多人認為黎智英沒有離開香港，是過度自信錯估形勢。但我寧可相信他的至今不肯認罪、平靜坦蕩面對宣判，除了他對香港的至愛和信念，他實已蒙受天主召喚，背上了他選擇的十字架。這若非天主教徒是很難明白的，更不用說那些以為權勢和威嚇可以達到一切目的的掌權者了。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