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美軍還須顧及士兵陣亡容忍度
1993年秋天,一架美軍直升機在索馬利亞的交戰中被擊落,造成18名美國陸軍遊騎兵喪生,其中一具焦黑的屍體還被當地人拖往街道遊街示眾,當時這一畫面引起美國激烈討論,並且影響了其後兩萬名美軍地面部隊被派往波士尼亞的行動。時任參議員的科恩(共和黨)在一場聽證會上曾提及,美國公眾對美軍傷亡的容忍度很低,這確實成為美國今天執行重大軍事行動的變數之一。
有過越戰、韓戰的慘痛經驗,儘管美國人並非不願意接受戰爭下的傷亡,但在幾個因素下,公眾對「陣亡」的負面感受確實高於過往,包括現代家庭規模遠小於上一代,表示身為父母,更擔心自己失去子女;已婚的軍人比例愈來愈高,表示更多士兵有家庭顧慮;另外就是從軍某種程度又多了工作保障考量,對自己被徵召上戰場的心理準備也比過去低。
另一方面,上述1993年的例子除了顯露美國社會對傷亡人數反應的敏感,從而,也讓美國的敵人學會了如何利用美國人對傷亡的關注(不悅),以此削弱美軍的戰鬥能力。1995年,一架美軍戰鬥機在波士尼亞上空遭擊落,整支美軍(包括北約部隊)竟可以為了尋找或有生還機會的一名空軍駕駛,直接停止空襲行動至少一周(駕駛最終獲救),美國的敵人中,恐怕少有國家會這樣做。
不容否認,當現今的軍隊更加專業化,軍隊主要由志願兵組成,彼此教育水準和訓練基礎都遠勝於前幾代軍隊,相應而來,社會大眾對「不流血戰爭」的期望於是就愈來愈高。事實上,自1991年波灣戰爭起,美軍的重大宣傳之一,已是如何讓一顆砲彈能精確地被導引落入遭鎖定的伊拉克建築煙囪,理所當然,這也是在加深公眾認為現代戰爭最終可以幾乎沒有風險的感覺。
回顧之前美方對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的策略調整,確實很重要部分正是在降低美軍的戰鬥死亡率。在阿富汗,2010到2011年間的年均陣亡人數超過400人,之後則下降到每年不到25人。在伊拉克,2004到2007年間的年均陣亡人數約為800人,但在2010到2011年間便已下降到每年少於70人,此後進一步下降到每年不足25人。在相關民調中,期間只有2001年發生911事件,美國人一度有高達七成民眾支持「報復任何必須對恐怖攻擊負責的人,即使意味美軍可能會遭受數千人傷亡」。但如何降低戰爭整體傷亡人數,或把低傷亡戰爭視為美式戰爭的標準之一,早為普遍美國公眾的信念。
美國公眾對軍事行動低傷亡的期待,當然融合在選民的政治情緒裡頭,這也是為什麼今年一月美軍襲委內瑞拉,活捉時任委國總統的馬杜洛,川普尤其讚譽美軍展現了「無人能及」的專業水準,因為僅有幾人受傷、無人死亡。也因為相當吻合美國人今天對「不流血戰爭」的期望,才使得那次軍事行動從原本高度民意反對,轉為得到諸多正面評價,關鍵不全是因為馬杜洛被活捉,而是沒有一名美軍殉職。
到這次針對伊朗,美方一開始確實也是著重展現高科技戰爭下的戰果,不過,又因為這次行動的規模更勝一月抓捕馬杜洛的軍事打擊,起初,官方多少就已透露了美軍人員有可能傷亡的氣息,直到有六名美軍於行動中陣亡,包括川普、國防部長赫格塞斯果然就得分神解釋他們傷亡的理由。在被媒體追問下,赫格塞斯甚至一度抱屈,認為和美軍取得的勝利相比,這些陣亡事件顯然受到了「不成比例的關注」。也確實,相較俄羅斯這類國家,儘管它過去幾年因為發動侵略戰爭,已導致超過一百萬俄羅斯士兵死亡(CSIS調查報告),卻絕無可能像美國一樣,整個社會、媒體會對軍人死亡人數(就算只是個位數)表達出如此的在乎。
當然,無論一月入侵委內瑞拉或之後的轟炸伊朗,美國人對軍事干預行動的低支持度,不全然是基於對傷亡人數的反感,但一旦戰事開打,公眾對傷亡容忍度,確實將相當程度將影響接下來軍事行動的發展。這也促使了美國儘管將轟炸伊朗稱之為史詩級,但截至目前為止,卻也仍表現出「有限的軍事行動」(尚未出動地面部隊)樣態。就士兵陣亡容忍度看,美方和伊朗革命衛隊之間的對抗,戰爭風險承受力和雙方軍力一樣,都存在高度的不對稱。
※作者為《上報》總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