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從被霸凌內向少年蛻變為罷黜阿塞德領袖 敘利亞總統夏拉的反抗之路
直到2024年底,中東國家敘利亞都仍然處於內戰狀態之中,且阿塞德獨裁政權也仍然與伊朗、俄國等勢力沆瀣一氣。不僅是莫斯科在中東地區軍力投射的重要海、空樞紐,也是德黑蘭所構築、與以色列和西方陣營較勁的「抵抗軸心」關鍵元素之一。
未料,在2024年11月底,正當國際之間高度聚焦以色列和哈瑪斯(Hamas)、黎巴嫩真主黨(Hezbollah)的武裝衝突之際,敘利亞反抗勢力發起了決定性的攻勢,在短時間內就以摧枯拉朽之勢,撕裂政府軍防線並且長驅直入攻下首都大馬士革,迫使獨裁者阿塞德(Bashar al-Assad)倉皇出逃至俄國,結束了其家族長達數十年的統治。
雖然長期與阿塞德政府進行對抗的勢力分散在各地,但是由夏拉(Ahmed al-Sharaa)所領導的「沙姆解放組織」(Hayat Tahrir al-Sham,HTS)卻成功整合了反抗力量,成為推翻獨裁政權、結束自2010年代開始,延續至2024年內戰狀態的關鍵,且在夏拉主導與運作下,原本與極端組織蓋達(Al-Qaeda)關係密切的沙姆解放組織,於2025年陸續獲得美國與英國移出恐怖組織名單,並且開始與歐洲國家開展關係,敘利亞過渡政府也獲得國際普遍支持,此間發展都讓在少年時期曾經是在鄰里中遭到霸凌角色,如今卻成為推翻獨裁政權領袖的夏拉,格外令人感到好奇。
出身戈蘭高地沒落名門 祖孫三代都流淌著反抗血液
夏拉的家族原本世代都居住在戈蘭高地(Golan Hights)的菲克(Fiq)地區,除了是當地的地主階級之外,其血統據稱更能追溯至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Prophet Mohammed)。夏拉的祖父曾是知名的商界人士,在歐洲列強殖民時期,便在敘利亞南部投身反抗法國統治的運動,夏拉的父親胡珊(Hussein)則是承續了上一代的志業,在中學時期,就開始參與反對敘利亞復興黨(Ba'ath party)透過軍事政變成立政權的運動。
然而胡珊先是被當局逮捕,而後遭到流放至伊拉克,他便在當地進入大學就讀,多年後返國才發現,戈蘭高地被以色列佔領之後,其家族也被驅逐,不復往年盛況,因此胡珊漸趨低調,並且進入阿塞德治下的政府機構工作,不過由於反對政府的過往,胡珊幾乎確定無法獲得晉升,因此舉家移居沙烏地阿拉伯,夏拉也因此於1982年,出生於沙國首都利雅德,在當地度過了他生命最初的7年時間。
家族被驅逐是沉痛記憶 夏拉少年時經常遭霸凌
受到過往經歷的影響,雖然胡珊終於在多年後帶著家人回到大馬士革落腳,但是其經常告誡包括夏拉在內的7名子女,行事以及待人接物必須謹慎,將嚴以律己視為立身的根本,且夏拉與兄弟姊妹們都努力貫徹這樣的信條,使鄰里對其印象都是聰明伶俐,但沉默寡言。
此外,夏拉家族從戈蘭高地被驅逐的過往,使一家人都背負著「納齊赫」(nazih)的稱號,該名稱除了有「流亡者」之意,也帶有必須為失去家園負責的批判意味,沉重的歷史包袱讓夏拉心中始終有難以平復的傷口,1名幼時同伴就表示「他為自己來自戈蘭高地而感到痛苦」,且夏拉其後投身反抗運動所用的化名喬拉尼(Jolani),字面意義便是「來自戈蘭高地」。
由於少年時期的夏拉具有內向以及沉默寡言的特質,曾與夏拉一家為鄰的人士就回憶道,他曾經是當地鄰里間惡霸欺凌的主要對象之一,不過該人士也表示,當初欺負夏拉的惡霸,後來在阿薩德政府之中擔任要職,且在夏拉率領反抗勢力推翻獨裁政權後逃往黎巴嫩首都貝魯特,不過這已是後話。
對社會現實不滿使夏拉成為虔誠教徒 美國入侵伊拉克開啟反抗生涯
由於長期執政的阿塞德政權,屬於在敘利亞相對少數的什葉派阿拉維教派(Alawite)分支,因此其高壓統治以及腐敗,都讓夏拉感到厭惡,從而促使他投向宗教的懷抱,成為虔誠的基本教義遜尼派教徒。
隨著中東情勢日趨複雜,在2000年代陸續發生反抗以色列勢力的「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義」,以及蓋達組織在美國發動「911」恐怖攻擊,激起了中東地區青年的反抗意識,當時正在就讀大學的夏拉自然也不例外;在2003年3月美軍入侵伊拉克的前夕,大馬士革市區內到處都停滿了大巴士,準備將有意協助海珊(Saddam Hussein)政權進行抵抗的人士載往伊拉克,根據夏拉1名兒時玩伴回憶,當時20歲的夏拉看到巴士之後,隨即決定加入抵抗的行列,「他在一夜之間就消失在我們的記憶之中,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海珊政權傾頹、與父親決裂 使夏拉成為蓋達一員並遭美軍逮捕
搭上開往伊拉克的巴士,夏拉與其他滿腔熱血的人士原本期待在接受短暫的軍事訓練後,能夠開展一場轟轟烈烈的抵抗戰爭,孰料在美英聯軍的強攻之下,海珊政權在短期之內傾頹,專門研究伊斯蘭聖戰主義的敘利亞學者賈斯馬諦(Hossam Jazmati)表示,抱持戰鬥到底決心的敘利亞戰士,目睹巴格達民眾熱烈歡慶海珊的垮台,無疑感到沮喪且困惑,夏拉也因此返回大馬士革。
然而,不辭而別前往伊拉克參戰的魯莽行為,已經使夏拉與父親決裂,因此在2005年,他再度前往伊拉克加入聖戰(jihadi)組織,該組織隨後與蓋達合併,讓夏拉曾經成為這個惡名昭彰的恐怖組織成員,這段經歷也成為夏拉在日後始終避免提及的過往。
在蓋達時期一次任務期間,夏拉遭到美軍捕獲,被關進伊拉克最具惡名的監獄達6年之久,在這段時間之中,他結識了日後成為「伊斯蘭國」(IS)首腦的巴格達迪(Abu Bakr al-Baghdadi)。
不認同巴格達迪激進手段 夏拉與極端組織分道揚鑣
獲釋之後的夏拉,為了實現推翻阿薩德政權的理想,在巴格達迪的資助下返回敘利亞,並選在阿薩德政權掌控程度較低、偏遠的西北部地區發展組織,在2012年旗下武裝人員發展至5000人左右之後,宣布成立「努斯拉陣線」(Jabhat al-Nusra li-Ahl al-Sham),由於紀律嚴明且訓練有素,該組織在與敘利亞政府軍對抗的陣營之中很快便聲名大噪,且由於在成立的第1年發動600起攻擊,且至少有40次使用了自殺炸彈,造成許多平民傷亡,因此很快被美方列入恐怖組織清單之中。
不過夏拉在不久之後,就開始認為這樣的手段,對民眾造成的威脅遠高於政府軍,而且敘利亞民心所期待的,只是推翻獨裁政權,而不是摧毀世俗國家,與巴格達迪建立伊斯蘭哈里發統治政權的目標不同,因此雙方在2013年分道揚鑣。然而為了維持組織運作,夏拉選擇向更具有權威的蓋達合作,直到2016年,他清楚理解被認定為恐怖組織,使其勢力發展嚴重受限,也阻擋了他和敘利亞其他反抗勢力之間的合作,因此做出了完全和蓋達劃清界線的決定,並將其勢力改名為「沙姆解放組織」(Hayat Tahrir al-Sham, HTS)以資區別。
雖然如此,根據曾經受努斯拉陣線統治的民眾表示,該組織治理手段並不如外界所認知一般良善,包括基督教以及德魯茲(Druze)社群都遭受到嚴重的壓迫,甚至被強迫改宗,皈依伊斯蘭教或是被殺害,人道救援組織也經常面臨各種阻礙或騷擾。
是救星亦或是另一場災難 夏拉「沒有意識形態,唯一準則就是權力」
雖然夏拉具有虔誠的宗教信仰,但是從政治角度看來,他的立場卻不斷出現轉變,效忠的對象多次更換,使外界難以對其做出確切的評價,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引述聖戰研究專家、華盛頓近東政策研究所(Washington Institute for Near East Policy)研究員澤林(Aaron Zelin)的說法,指出夏拉具有政治變色龍的特質,這樣的靈活性反而使他能在敘利亞內戰中脫穎而出。
澤林認為,夏拉「並沒有特定的意識形態,唯一的準則就是權力」,因此與許多堅定的伊斯蘭主義人士不同,在初期需要資源發展壯大的時期,甚至可以選擇和極端組織合作,而後為了整合其他敘利亞反抗勢力,斷然和極端主義切割,如今在完成推翻獨裁政權、結束內戰之後,則是透過外交手段,與西方陣營展開反恐合作,擺脫極端主義的標籤,試圖取得政權的正當性並獲得外部承認,然而目前敘利亞百廢待舉,除了宗教派別之間的對立,該國經濟長年在阿塞德主政下千瘡百孔,因此若無法盡快穩定局面,外界憂心敘利亞恐怕會再度陷入混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