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耀南專欄》帶傷上陣或藉「封關」療傷？
海南自貿港封關背後的制度陰影與政治重構
2025年12月18日，中國海南自由貿易港正式啟動全島封關運作，全面實施「一線放開、二線管住、島內自由」的特殊海關監管制度。官方將此舉定調為中國對外開放進程的關鍵節點，標誌著自貿港建設從制度設計階段邁入全面落實。
然而，若從政治經濟視角審視，這場封關行動不僅僅是制度升級，更像是一場「邊開放、邊清算」的複合操作——它發生在地方經濟承壓、政商結構重整與官場高壓反腐交錯的時點上。這讓人不禁追問：
海南此刻，是帶傷上陣，還是藉由封關進行一場制度性的療傷？
國家戰略定位下的制度試驗場
自2020年起，海南自貿港被中共中央與國務院列為國家級開放戰略的試點，定位明確——建設中國最開放的經濟特區、打造對標國際規則的制度型開放樣本。此一布局獲得最高層明確背書，成為「中國特色開放型經濟新體系」的重要支柱。
但也正因其戰略地位過高，海南的制度改革從未脫離高度政治化的環境。其成敗，不僅事關經濟政策的成效，更與政治信任、治理模式乃至權力運作密切相關。
「海南王」的象徵：王岐山與海南的歷史交集
在談論海南政經結構時，王岐山始終是一個繞不開的名字。這位曾任副總理、中央紀委書記的重量級官員，早在1990年代就曾主政海南。2012年至2017年間，更以紀委書記之姿主導全國反腐運動，成為制度執行的核心人物。
曾任中國副總理、中央紀委書記的重量級官員王岐山。(圖：維基百科)
部分外界因此將他稱為「海南王」，這一稱呼並非官方定義，而是對其在海南改革進程與政商架構中長期影響力的概括。
王岐山與海航：海南模式的權力鏡像
在海南的制度風險分析中，海航集團的興衰是一個核心案例。作為中國最早實施市場化改革的民企之一，海航的迅速崛起與當時海南的金融改革密切相關。
多項研究與媒體報導指出：王岐山任職海南期間，主導推進金融與航空政策創新，與海航早期發展階段在時間上有高度重疊；海航創辦人陳峰多次公開推崇早期海南改革官員的遠見，外界普遍解讀其言論對王岐山多有致敬之意；財經界與外媒也曾傳出，王岐山家族或其側近與海航存在非正式互動，但迄今無正式證據證實。
在當前反腐高壓、政治審視嚴格的語境下，即便僅止於傳聞，也足以構成潛在的政治風險來源。
海航破產：市場危機，還是制度警訊？
海航因長期高槓桿操作與跨國投資擴張，至2019年前後債務累計超過人民幣7,000億元。2021年正式進入法院主導的破產重整，成為中國建政以來規模最大的企業重整案之一。
此案的意涵遠不止於一間企業的失敗，更像是對中國制度信任機制的一次壓力測試：
1.經濟層面：航空、旅遊與金融產業鏈遭重創，地方經濟活力明顯受挫；
2.信心層面：外資與民間資本對海南營商環境的法治可預期性出現遲疑；
3.制度層面：破產過程中，政府深度介入與市場機制並行，引發對行政干預與法治邊界的討論。
海航集團因長期高槓桿操作與跨國投資擴張，2021年宣告破產。圖為海航集團旗下海南航空。(維基百科/CC BY-SA 2.0)
官場整頓與「去王岐山化」的外部觀察
自2021年以來，海南多名高層官員被查，包括省人大副主任羅保銘、市委書記羅增彬、紀委書記倪強等。這些案件皆由中央紀委按程序辦理，官方並未賦予政治派系之爭的定性。
但部分觀察者注意到：這些落馬官員的仕途時間軸，與王岐山在中央與海南時期的政策路線有一定交集，加上其舊部如董宏等亦被調查，外界開始出現一種解讀：海南正在經歷一場「權力去王岐山化」的政治重構。這一重構，披著反腐名義，實則對過去政商模式與資本布局進行系統性切割。
當然，這一觀點仍屬分析視角，尚無法被官方資料明確佐證。
封關之前先封帳？制度重設的雙重語境
在這樣的歷史與政治脈絡下，海南自貿港封關行動的意義不再純粹是經濟制度改革。
對擁護者而言，它象徵著制度成熟與風險可控；對批評者而言，這更像是一場「政治封帳」——封的不只是經濟體系的關口，更是過去三十年政商共構的未竟清算。
從海航破產、官場整肅到封關上路，時間節點的緊密銜接，使整體轉型更像是一場「結清舊帳、重構秩序」的雙重工程。
經濟現實回饋：制度信任仍待重建
根據《路透社》等國際媒體報導，2024年海南免稅商品銷售金額出現約三成下滑，反映旅遊與消費復甦動能仍然薄弱。制度封關並未立即帶來市場信心回溫，顯示在當下環境中，制度信任仍是最難恢復的變量。
中國海南自由貿易港(圖)18日正式啟動全島封關運作，但挑戰在於能否建立透明且公平的制度性運作。(翻攝央視)
結語：清洗過去，還是設計未來？
王岐山作為改革年代的「技術官僚」，海航作為地方資本主義的典型縮影，兩者交織出的，是海南過去三十年發展邏輯的濃縮象徵。
如今封關上路，真正的挑戰不在於是否拔除一位象徵性人物，而在於是否真正建立了：透明、公平的市場法治制度；穩定、預期的營商治理架構；能讓資本與企業信任的制度性安全網。
否則，即便完成了權力的清洗，若制度設計無以為繼，封關之後的海南，可能仍只是一個披著開放外衣的制度空殼。(編輯：陳文蔚)
延伸閱讀
作者》洪耀南 淡江大學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助理教授、淡江大學兩岸關係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