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華國美學到台灣感性：為何我們覺得又俗又醜 外國人卻著迷？

同樣形容台灣街道，「華國美學」是揶揄之詞，韓國人卻樂於在街頭巷弄裡尋找「台灣感性」。這場關於美醜的討論也正在台灣公共場域改造上演，例如隨著北捷中山站、新竹火車站陸續穿上新衣，就有民眾擔心風格變得單一、失去文化溫度。專家認為，台灣當前位處導入設計解決問題的初期階段，「何謂台灣的設計風格」是下一階段的關鍵課題，其中，「華國美學與台灣感性」的辯證值得全民深思。

北捷「收納盒」、台鐵「極簡風」 這是什麼風格？

北捷中山站改造於2022年底完工，執行單位台灣設計研究院(簡稱設研院)指出，「收納盒」設計概念發想自前期調查研究「結構柱與設施零散、儲藏空間不足等問題」的結果，而台北車站B3層也預計採用相同思維進行再設計。另外，自2020年起隨台灣設計展腳步，設研院以白色為主色調，並採減法思維、強化照明及指標系統策略，針對新竹、嘉義、鶯歌、臺南、彰化等火車站陸續進行微改造。

實際採訪或綜觀網路討論，多數民眾對改造成果持正面肯定態度，但仍有部分不同看法，如高小姐及王小姐都認為針對不同車站可以嘗試不同風格，像是淡水就可以融合海洋元素，讓不同站都有煥然一新的感覺、吸引旅客特地打卡。另外，針對台鐵車站微改造，也有網友表達「全白沒辦法感受到溫度」、「全部漆白有點小單調」的觀點。

左圖為嘉義車站改造前，右圖為嘉義車站改造後。(取自設研院官網)

針對風格的質疑，台灣設計研究院(簡稱設研院)公共服務組組長黃麗寧直說「這不是風格，這就是策略」。副院長艾淑婷進一步解釋，設研院希望優先處理資訊溝通而不是風格，尤其當標準指標系統已經佔用許多色彩，例如黃色代表出口、紅色代表緊急，而交通場站也常使用顏色表達不同路線，再加上廣告、行人也會帶有各種色彩元素，場域設計就必須能包容這些色彩。艾淑婷說：『(原音)當你這個空間是一個容器，它自己有很多個性跟表情的時候，你的包容度就會下降，可是如果當我中性的時候，其他的服務機能就會跳出來。基本上它要越簡單越好，所以這是我們設計的基本精神。』

圖為北捷再設計後的出入口閘門，改善後的「燈光指向性」也扮演著引導旅客的功能。(饒辰書 攝)

空間設計師方鴻指出台灣車站普遍存在「資訊過量」問題，因此，設研院其實在將國際相對成熟的「導視系統」概念引入台灣，設計上強調機能、醒目、自明性等原則，致力留下交通場站基本的重要資訊。

實踐大學建築設計系教授王俊雄形容這像是「在舊建築物裝上iPhone新介面」。他解釋，iPhone的「介面革命」讓使用者不再需要說明書，只要打開手機就能慢慢上手，而台鐵微改造透過空間設計就讓旅客自然而然找到所需服務，不再需要貼一堆告示牌或標語，他直言「先做好這樣重要且基礎的事情，再談典範設計才有意義」。

非我設計創辦人蕭仁瑋則評估，北捷改造成果確實改善了動線引導並符合許多法規要求，他認為機能導向的設計綜觀國際皆然，他說：『(原音)在大眾運輸情形底下，過多的設計會干擾人的動線，如果說設計非常多浮誇的design，或者材質用得非常多的拼接、跟住宅一樣，其實你一眼望過去，再加上那些商店，你會沒辦法判讀指標系統。』

然而實際上也並非所有台鐵微改造都「長一樣」，像是方鴻特別點出2023年鶯歌車站改造時就試圖添加不同風格，例如增加台鐵標誌的鐵窗花。

左圖為鶯歌車站改造前，存在資訊及色彩雜亂問題；右圖改造後將淡化場域色彩，將視覺重點留給重要資訊，且相較其他車站微改造，鶯歌車站增添台鐵窗花並保留「鶯歌紅」元素。(取自設研院官網)

台灣公共空間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從這些關於「機能」與「風格」的辯證，凸顯的是台灣公共場域長年積累的問題。設研院分享，台鐵過去在服務介面上缺乏系統性整合規劃，所以當出現新服務需求時，經常是各站自己想辦法，或者當民眾找不到某項服務就額外再新增指標。

通用設計工作室創辦人余虹儀直言「不好用甚至不能用的服務才是公共設計最大的問題」，因此台灣設計的當務之急不是尋找風格，而是確保服務讓所有族群都覺得好用。雲科大建築與室內設計系系主任高小倩分析，簡單化的美學主流背後蘊含的是通用設計概念，也就是越來越強調以人為本、體貼旅客使用經驗的考量。實踐大學建築設計系教授王俊雄則指出，「車站是一個城市的容顏，也是構成生活品質的關鍵」，因此像是車站這類公共空間改造富具意義。

非我設計創辦人蕭仁瑋表示，當大眾運輸系統完善其核心的基本功能目的後，「風格」可以後面再加上去。他進一步解釋，台灣還位處引入設計解決功能問題的第一階段，像是臺南車站拉白雖然會失去些許特色，但與售票系統的黑色對比之下，旅客便能直觀找到所需服務，甚至培養出不同車站在相同服務都有一樣的共識；接著第二階段才是風格議題，而臺南車站相較改造前色彩混亂，改造後的白色內裝反而讓未來更容易再加入台灣元素。

針對風格議題，室內設計師方鴻認為或許未來回頭看，「設研院引入設計改善公共空間機能問題」的這個時期也是一種風格，他引述某場講座的結論：『(原音)就像歷史課本一樣，你處在那個年代裡面，你不會知道那個年代之後被人家叫什麼，它會經過很久的時間，被後面的人回去整理的時候，才覺得說這個時候是台灣設計的啟蒙時期。』

但若綜觀台灣新、舊公共場域的設計變化趨勢，雲科大建築與室內設計系系主任高小倩觀察，近年新的公共建築有越來越多「開放式」設計，像是臺中公共資訊圖書館、嘉義故宮南院都設有許多公共或中介空間，讓民眾能夠不用進入場館也能在這些開放空間活動。他解釋這可能跟當代越來越強調公眾性有關，也就是藉由軸線設計的安排歡迎大眾接近，同時增加場域多元使用的可能。

尋找「台灣」的設計風格：從華國美學到台灣感性

在滿足了功能取向之後，尋找台灣設計風格是下個課題。非我設計創辦人蕭仁瑋說：『(原音)設計圈自己也會覺得現在正在找我們台灣自己適合什麼，沒有到日本那麼匠人、也沒有到韓國那麼商業、也沒有中國那麼粗暴。』他認為整個台灣設計圈都還在一個「摸索期」，因為台灣的文化性太豐富了。

近年「華國美學」成為網路上某種形容台灣特定風格的詞彙，根據攝影師汪正翔在《新活水》的定義，「華國美學」是指對過去美學的反動，可能是公部門美學，也可能是欠缺美感所產出顏色俗豔、比例不協調或出於機能而擅自改動的設計。舉例來說，台灣街頭上色彩鮮豔、字體混用、形狀雜亂的招牌，就經常被「揶揄」為某種華國美學，方鴻解讀這是「想讓自己招牌看起來很明顯」的功能主義與美學碰撞的結果。

不過，類似的元素或場景轉到韓國人眼裡，卻可能變成吸引人的「台灣感性」。根據維基百科定義，所謂「台灣感性」是用來形容台灣街景、文化的日常生活，因為相比於韓國市容現代化、形式整齊，台灣留有歷史的痕跡反而獨具魅力。

蕭仁瑋引用《觀看的方式》一書觀點解釋，所謂「美」，其實是觀看角度的問題，雖然台灣街道整體看起來並不簡潔，但每個招牌都有店家自己獨立的個性，正呼應民主精神。方鴻則認為這是美學概念的典範轉移，也就是過去認為的「美」可能包含一半實用因素，但現代則對美發展出不同的期待。他舉例，台灣設計展重新整理台南國華街招牌，即是嘗試以現代設計語彙重新詮釋傳統台灣街頭樣貌的實踐。

此外，蕭仁瑋也發現「台灣很有能力把不同色彩、材質做拼接」，他說：『(原音)我們其實不管是科技技術，甚至是早期的製窯製磚這種很多的技術，其實台灣都有把這些技術慢慢保留下來。也許我們沒有辦法像日本的匠人這麼誇張，每個都是很細，其實我不得不說，你去日本一趟不覺得東西都長差不多嗎？台灣的特色是任何不同的東西在台灣人手上，他都可以變出一個他自己的形體。所以對我來說，很多元性的色彩也好、材質拼接也好，簡約帶一點點複雜性的鐵窗花壓印玻璃，這些其實可能都是台灣的特色。』

他以「詹記麻辣火鍋」西門店的裝潢為例，它使用重紅色地板、傳統天井、辦桌會綁著塑膠袋的紅色桌子等等傳統元素，結合鐵件、無縫地平塗料等現代工法，蕭仁瑋直言這種轉譯出來的文化色彩是非常棒的設計代表作。

蕭仁瑋說：「文化是一個民族日常生活的積累。」例如過去校園裡的紅色掃具、藍色水桶可能有其特殊需求或文化意義，但當校園建築更新成洗石子、木地板等現代風格時，這些物品就顯得突兀，因此美感細胞「校園掃具美感改造計畫」便致力讓掃具樣貌更符合當代校園環境。蕭仁瑋認為，從過往痕跡出發、結合現代需求與設計方法，就能慢慢找出「很台灣」的在地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