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南方朔說「吠火車才是我們這些狗的事」
容我再多說說南方朔。
我還曾認識一個以無比耐心在動盪多變、到處冒湧著各種荒誕政治、社會現象的台灣書寫評論文章的南方朔。
我自己在1990年「中正廟學運」後加入了寫時事評論的熱鬧行列,在短短幾年內出版了《流離觀點》、《臨界點上的思考》、《異議筆記》、《痞子島嶼荒謬紀事》、《Taiwan Dreamer》等時論文集,不得不慚愧地回顧,當時難免年輕氣盛有著一份顧盼自雄的得意。然而我很清楚記得,在2002年的一個夏夜,我正式終結了這樣的心情。
那時我接掌《新新聞》周刊總編輯職務還不到兩年,固定每周二截稿日必須熬夜寫稿、看稿、下標題…寫評論稿寫到一半,突然卡住寫不下去了,不是不知道該寫什麼該怎麼寫,相反地,正因為太清楚接下來寫什麼如何寫而感到極度厭煩。我覺得自己已經針對同樣的政治或社會問題評論過幾十次了,我當然不可能改變基本立場、意見,但政治、社會卻也不可能在這段時間中因為我寫過那麼多次評論就改變了那副混亂、失序、不合道理的模樣。那我再繼續寫同樣的內容有意義嗎?
在最煩躁的情況下,我離開了自己的辦公室,走到隔壁間,一如預料地,擔任雜誌總主筆的南方朔正埋頭寫稿。他的稿子是編輯們心目中的典範,南方朔寫稿很快,但字體卻工整清晰,他的訣竅是將字寫得很小,放置在稿紙格子的正中央,看起來感覺上好像格子都被放大了。
我打斷了他寫稿,唐突地接連問了幾個問題:大師,你算過自己總共寫過多少時論文章嗎?你曾經算過有哪些題目自己多年來反覆寫過很多篇評論?你不會因為該評論的題目都評論過了而有找不到題目寫的困擾?你不會生出厭倦之感,想要擲筆放棄繼續重複寫這些評論?
他應該了解我遇到的困擾,斷斷續續盡量回應我的問題。然後他用最理所當然的口氣說了一句我永遠不會忘記的話:「楊照,寫這種評論要成為本能,看到不對、不平就本能反應寫文章批判。這不是你在哈佛做學問的事,而比較像…一條住在鐵枝路邊的狗,遇到有火車經過他就一定會吠,牠哪裡會覺得厭煩呢?」
我被他的比喻逗笑了,我補充了一句:「所以牠也不會管火車會不會停下來。」南方朔也笑了,說:「對,停不停是火車的事,吠火車才是我們這些狗的事,我們擋不住的本能。」
走回我自己的辦公室,我確知幾件事:第一,我知道我永遠做不到南方朔說的那種不疲倦、不厭煩的本能反應,我必須找到別的動力才能讓我可以繼續寫現實政治、社會的分析評論;第二,我明白了和南方朔相比,已經寫了十多年時論的我,仍然只能算是業餘的,或者像是一個持續在健身房裡鍛鍊肌肉的人,和一個一輩子在建築工地裡勞動的工人之間的差距。
作為一個評論的長期勞動者,南方朔當然有許多重複的產出,也必然會有觀點疲乏的時候。要對他的任何一篇評論指指點點挑毛病那很容易,但他的貢獻卻必須要將如此大量勞動的事實放在一起才能得到合理的評估。靠著不斷產出有觀點的現實文章,他得以啟蒙了許多那一代的讀者,不是照單接受他的觀點,而是建立了清楚的習慣,認定不能光從表面看政治、社會現象,必須找到一個更廣泛也更深刻的架構來擺放這些現象,來尋找意義。換句話說,養成了一種思考政治、思考社會的習慣。
當然,那樣的集體思考習慣不是南方朔一個人能建立的,背後有著巨大的時代潮流力量,不過在推助那波潮流中,他真的付出了比別人多的勞動,創造了比別人多的影響力。
唉,難道這樣的一種思考政治、思考社會習慣,也就將隨著南方朔逝世而在台灣消失了嗎?(本文轉載自楊照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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