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曾助台灣自製戰機IDF，前美國國防部副部長：「戰爭絕對可能，但盼能避免」
作者 : 馬揚異
圖片 : 陳睿緯 攝影
「我認為對台灣而言，人民要認知到自由的重要性⋯⋯。」
接受今周刊獨家專訪時，美國前國防部副部長高登・英格蘭（Gordon England）表示：「擁有強大軍力與合適的裝備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人民自我保衛的意願。」
在這場聚焦於台海戰事的訪問中，「作戰意願」被受訪者一次又一次地提起。台灣的命運掌握人民自保的意志，這種觀點在當今西方輿論裡相當普遍——近幾個月內，《經濟學人》與美國兩岸專家葛來儀（Bonnie Glaser）都做過類似的評論。然而同樣一句話，由坐在對面的英格蘭口中說出來，卻有著非凡的意義。
企業家出身的英格蘭，曾在2001到2009年間，先後擔任小布希總統任內的美國海軍部長、國土安全部副部長與國防部副部長，期間經歷了震撼美國國安的九一一事件。但他的重要性，又遠不止如此。
四十年前，與台灣軍方合作
時間回到1979年台美斷交，時任總統蔣經國在失去美國軍事奧援、面臨更大的中共威脅下，開始積極推動軍購。然而，囿於當時中美關係升溫，軍購案頻頻遭到美國政府否決。
在舊有戰機老化、缺乏新一代戰機的危機下，由台灣引進美國技術、自製戰機的「鷹揚計畫」於1982年展開；1988年，第一代「自製防禦戰機」（IDF，Indigenous Defense Fighter）出廠，並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成為台灣空軍的主力戰機。
與台灣合作研發、引進技術的是如今世界前五大軍火公司之一的通用動力（General Dynamics）。而當時通用動力航空電子系統部門的負責人，就是我們眼前的英格蘭。
到了九〇年代，隨著通用動力航空部門與洛克希德（Lockheed）整併、由英格蘭出任總裁，他更主導了一系列F-16戰機的對台軍售，至今仍為台灣空軍主力戰機。
要求台灣人在中國霸權下自強自保並非空話，早在四十年前，英格蘭就實際參與了台灣的武力強化。「我沒有效力於台灣。我做了這些，單純是出自我對台灣人民的高度敬意。」談起這段與台灣深刻的淵源，他語氣平靜地說。
這天的訪問在瑞福集團（The Rehfeldt Group）的辦公室進行。創立於1964年，瑞福集團是台灣歷史最悠久的外資之一，曾在上個世紀台灣戰後積極遊說並引進許多外國企業來台投資。集團下的來福貿易公司，更是台灣重要的軍火貿易商。
訪問時坐在英格蘭身旁的李華得（Edward Rehfeldt），在八〇年代作為來福貿易公司的負責人，促成通用動力公司董事長大衛・路易斯（David Lewis）以及時任國防部長宋長志合作研發IDF。在瑞福集團居中牽線下，蔣經國當時共投入數十億美元設計並打造經國號戰鬥機（F-CK-1）。這段合作經歷，也串起了英格蘭與李華得長達四十年的友誼。
讓敵人意識到「戰爭划不來」
「雷根總統說過『實力帶來和平』，直到今天依然如此。我認為這對台灣、甚至任何渴望自由的國家都很重要。」今年將滿86歲的英格蘭，說起話聲音不大，握手搭肩的雙手卻厚實有力。見證過美蘇冷戰、恐怖主義，英格蘭談起如今的中國崛起與台海危機，有老將領的冷靜：「戰爭絕對有可能，而最好的威嚇就是做好萬全準備。」
如何避免戰爭？英格蘭歸根究底，回到了他那句反覆強調的「人民的作戰意願」：「預算不是重點。人們喜歡談預算、談軍隊的規模，但最重要的，其實是國家集體維護自由的意願與決心。這是最強的威嚇力量。」
然而這並不代表國防預算不重要：「台灣的作戰意願，也反映在它願意投入多少必要的資源來保衛這個島嶼。如果沒有軍隊、沒人服役、沒有戰力，那台灣顯然沒有展現這樣的決心。」他進一步提及，美國過去持續建議台灣將國防預算提升到GDP的3%，「目前台灣尚未達到。」
英格蘭也以去年開始的烏俄戰爭為例：「烏克蘭確實得到國際援助，也用了各式武器，但到頭來，關鍵還是在於領導者和人民。這對全世界所有國家而言都是重要的一課——你不見得需要靠強大的戰力來取得獲勝，但必須具備強大的威懾力，讓你的敵人意識到這場戰爭划不來。」
喊話美國企業，加速與台灣軍事合作
而他也並不只是對台灣喊話。就像他在四十年前與外交局勢動盪的台灣展開合作，英格蘭在訪問中同樣呼籲美國企業更積極輔助台灣自產武器。「我認為台灣目前面臨的問題在於，無法即時從國外取得零件、即時取得可轉移的技術。而美國企業應在此一過程中提供協力。」
他以這次拜訪台灣時參觀的漢翔工業為例。曾隸屬空軍司令部、中科院，漢翔工業在四十年前也參與了IDF戰機的製造。「自從IDF合作開始至今，他們有非常大幅度的進步。這幾天我看到了他們研發的新教練機，可見漢翔從建造IDF的經驗中學到許多，製造能力與技術大幅提升。」
然而他也觀察到：「於此同時，漢翔也持續面臨部分零件與技術供應的延遲。儘管只是一小部分，但都擔負著重要功能。如果台灣需要配件、需要特定的技術，美國企業應該許可提供技術、並儘快將台灣需要的配件運送過來，讓台灣可以發展自己的技術。」
「最好的防衛，是有能力自製武器、不需一切依賴他國。當然台灣還是需要依賴一些國外提供的大型武器，但就武器的維護而言，台灣有能力可以自己完成。」英格蘭補充。
近年「不對稱作戰」策略在台灣廣受討論、也被烏克蘭應用在戰爭中，製造小型武器如無人機、潛艇的能力備受重視。英格蘭表示：「我認為潛艇非常重要、最近的經驗也顯示各式功能跟大小的無人機也同樣重要。隨著它們越來越廣為運用，我不確定這還算不算『不對稱』，但台灣絕對需要無人機、也需要無人機的產製能力。」
「希望中國政府能謹慎再謹慎」
藉由美國企業的協助，台灣能在武器產製達成更高的獨立性，他所引用的那句雷根名言「實力帶來和平」，對台灣而言才更為可能。英格蘭也表示，當台灣全體在政治上展現作戰意願與堅實戰力，美國才更願意在戰爭發生時伸出援手。
「拜登總統跟國防部長曾多次表示將會支援台灣。當兩個大國都涉入這場對戰，最終結果如何將充滿不確定性。」英格蘭用一貫的平穩口吻說：「所以我希望中國政府在對台灣採取任何進一步行動前，必須謹慎再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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