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國青年不再追求大公司的「好工作」
近來中國社會出現了幾個看似荒誕、卻彼此呼應的現象。年輕人不再追求大公司的「好工作」,轉而只求一份能準時發薪、準時下班、人格受尊重的「正常工作」;傳統洗浴中心被重新包裝,成為青年躲避競爭的安全屋;「迴旋鏢」旅行在社交媒體爆紅,青年透過精算制度縫隙,用極低預算換取感官體驗。若僅將這些視為青年生活方式的流行文化,便低估了其背後的社會結構意義。這些現象其實指向同一種集體心理轉向,在不確定性攀升的年代,一場世代整齊劃一的風險收縮正在展開。
年輕人從追求向上流動到務實修正
這場收縮的起點,來自一種社會默契的鬆動。過去二十年,中國社會的核心敘事建立在努力向上流動的期待之上。高強度工作與奮鬥文化構成了一種隱形契約:只要投入青春成本,未來便能換取高額回報。然而,隨著經濟發展放緩、行業內卷加劇與利益回報遞減,努力與回報之間的因果鏈條逐漸鬆動。
當向上流動不再可預期,「正常」便成為稀缺的奢侈品。年輕人開始更在意薪酬是否準時、工時是否合理、人格是否獲得基本尊重。這並非消極放棄,而是對未來信心下降後的務實修正。當向上飛躍不再可信,至少要確保不墜落。於是,生存優先於榮耀,穩定取代了突破,這折射出整個社會對未來預期的結構性調整。
不是消費升級,而是對未來期待的下修
然而,期待的下修並未讓壓力消失。當職場與宏觀敘事無法再提供尊嚴與意義,個體自然轉向更可控的場域。洗浴中心的復興,正是這種轉向的象徵。它不僅是一處休憩場所,更是一個可以暫時卸下績效評價與社會角色的避風港。在那裡,人們得以短暫抽離競爭邏輯,關機、放鬆、重整,讓生活回到最基本的節奏。這並非單純享樂,而是一種空間上的收縮。當制度無法提供穩定預期,人們便縮回可掌控的小範圍,在有限條件下保住確定感。
同樣的邏輯,也體現在「迴旋鏢」旅行的精算策略中。透過對聯程機票與中轉規則的熟稔運用,年輕人用最低成本換取短暫體驗。這不是浪漫遠行,而是一種時間上的收縮,在可計算、可預測的區間內安排快樂,而不再押注長遠未來。無論是空間的縮小,還是時間的精算,都不是消費升級,而是對未來期待的下修。
治理從成長敘事轉向信任考驗
當整個世代普遍選擇降低期待、減少投入與避免冒險時,問題便不再只是生活風格的轉變,而是治理邏輯所面臨的邊際挑戰。過去,穩定很大程度建立在經濟成長與未來想像之上。經濟成長本身既是發展目標,也是政治合法性的來源。
然而,當經濟成長速度放緩、社會流動趨於固化,單純依賴經濟數據來維持穩定的模式,便開始面臨瓶頸。數據或許仍可維持一定幅度的增長,但更關鍵的,是人們對未來是否仍抱持可預期的信念。統治所依賴的,不僅是經濟成果,更是對明天的信任。當可預期性減弱,治理便從單純的管理問題,轉為信任問題。
當退縮成為一種判決
在回應機制封閉、權力高度集中的體制下,當結構性壓力無法透過監督與制度修正被吸收,個體便只能以自我收縮作為風險管理方式。年輕人將人生目標壓縮至生存底線,不再追求劇烈上升,並非消極退場,而是對一種缺乏自我修正能力的權力結構作出理性回應。
問題的關鍵,不在於青年是否失去奮鬥意志,而在於一個長期以經濟成長換取政治正當性的治理模式,正在失去支撐力。當努力與回報的連結持續鬆動,「正常生活」便成為最安全的選擇。這不是世代怠惰,而是對既有權力運作方式的抽離。
當經濟成長已無法兌現「明天會更好」的承諾,而權力又拒絕接受外部監督與問責,人民的退縮就不只是生活策略,而是一種無聲的判決。信任的流失,不是偶發現象,而是權力長期不受約束的後果。
※作者為前東海大學中國大陸暨區域發展研究中心副執行長、政治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