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以關稅應對中國產能過剩
德國之聲:德國政府此前的對華戰略中,將中國列為伙伴、競爭者和制度對手。請問當前情況下,中國更多是伙伴、競爭者還是對手?
Jörg Wuttke:我覺得這一三重定性是適當的。比如,在氣候保護中,我們是共同合作的伙伴。在全球市場以及中國、歐洲市場上,我們是競爭對手。與此同時,中國是極權體制,我們則是民主自由制度。我認為,伙伴、競爭者和對手這一排序也是適當的。
德國之聲:默茨此次訪華期間,似乎降低了將中國視之為“對手”的聲調,而強調伙伴關系。原因何在呢?
Jörg Wuttke:這我也無從得知。當然,中國完全不喜歡“對手”這個詞,也否認“制度對手”的說法。他可能因此降低了聲調,而稱中國為伙伴和競爭者。
德國之聲:對德國來說,有多需要中國作為伙伴?
Jörg Wuttke:首先我們需要中國作為供貨商。中國生產優質產品,從光伏電池板到電子產品,如手機。
與此同時,我們也需要中國作為第三方參與調解沖突,比如烏克蘭戰爭。雙方之間有巨大的鴻溝。如果中國能夠作為伙伴,理解在我們邊境的這場戰爭也不符合中國的利益,那就更好了。
德國之聲:過去德國向中國出口大量機械設備等,雙方是共贏的經濟關系。如今是如何轉變為競爭關系的呢?
Jörg Wuttke:在中國工業化的過程中,德國是理想的供貨商。無論是化工、機械還是技術,比如建立汽車工業的供應鏈。大陸集團、博世等都在中國大舉投資。
但如今的問題是,這些公司以及大眾、寶馬、奔馳都在中國生產,越來越少地需要從德國進口。這一方面是因為中國向電動汽車的轉型,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中國在工業化進程中,技術水准逐步升級。甚至可以說,中國幾乎不再需要德國。
可能還有一些德國制造的設備不可替代。但大企業已都在中國生產,而且向德國出口。所以,雖有德國品牌之名,但是在中國制造的。
另外一個過去六、七年來的問題是匯率。歐元大幅升值,人民幣大幅貶值。人民幣貶值幅度達40%,這是無法與之競爭的。因此對華出口也大幅減少。
在其它市場上,我們也面臨中國企業的挑戰。他們不但有生產優勢,而且有人民幣貶值的優勢。
德國之聲:因此兩國間的貿易愈加不平衡。
Jörg Wuttke:是的,德國對中國的貿易逆差如今已達870億歐元。15、20年前,我們還曾對華有貿易順差。
德國之聲:正如學者富爾達(Andreas Fulda)著述所言,德國大企業在中國全面生產,其實是有違德國的國家利益的。
Jörg Wuttke:是的,這些企業的利益與政府或工會的利益方向有分歧。比如,在合肥生產大眾汽車,對大眾品牌、對股東而言,肯定是件好事,但對沃爾夫斯堡(編者注:大眾德國總部)的就業崗位而言,就不是好事了。
不過,與此同時,大眾、寶馬和奔馳也在中國學習從燃油車向電動汽車的轉型。中國在這方面有成熟的體系。因此,我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也常稱中國為“健身房”,可以學習、了解那裡的供應鏈體系。
德國之聲:還有一個話題是中國的產能過剩。
Jörg Wuttke:是的。我在擔任歐盟商會主席期間,曾多次發布相關主題的報告。結論都是相同的。中國通過“計劃”進行生產,總是以生產過剩為結局。這是體制性的,因為三十多個省級行政區都在搞“復制”,並且大部分是使用國家資金。換句話說,這些不是私有企業,沒有利潤就會宣告破產。這些企業是靠國家的資金維系下去。因此今天在中國仍有140個汽車品牌。
產能過剩在與其它國家的貿易中帶來問題。但對中國國內來說更糟。沒有誰盈利,都在瘋狂上馬,都想分得一杯羹。
因此,我們在歐洲必須采取防御,通過關稅予以回應。特別是針對匯率問題。如果一種貨幣貶值30-40%,必須看是否采取關稅措施。如今全球已經有55個經濟體對中國的鋼鋁采取了關稅措施。
德國之聲:目前歐洲面對中國還有哪些籌碼?
Jörg Wuttke:如果每五個運往歐洲的集裝箱,只對應一個運往中國的集裝箱, 那麼(歐洲)市場本身就是一個籌碼。因此,不是說要懲罰中國,而是保護本土的工業。所以才有關於關稅的討論。其它的籌碼我們幾乎沒有。
我在向總理提供簡報的時候也提到,應邀請中國企業來歐洲投資。中國企業應在歐洲創造就業崗位,進入我們的供應鏈,特別是數字、電動汽車領域。不過,德國作為投資地點,確實存在過度監管、成本高等問題。我的一個建議是,吸引中國成功的企業家來德國落戶。每年有15000個百萬富翁因政治原因或擔心受到稅務追繳而離開中國。但他們會去東京、新加坡、迪拜,而不會來德國。應積極吸引他們前往歐洲。
(以上采訪內容有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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