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崑玉:政治性武力使用的成功邏輯
2026年開年,川普逮捕馬杜洛,零陣亡零損失,讓不少人歡呼美軍神威。沒幾天,伊朗大規模革命,民眾呼喚川普,川普也嗆聲呼應,說援助正在路上,讓人期待不已。沒想到在神權政府強力開槍鎮壓下,革命火燄迅速衰減,美軍航母雖已在路上,軍機往中東調動,前線基地人員撤出,但這個週末並未發生期待中的致命打擊。反而是川普與哈沒內衣(何梅尼)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神權政府延緩了公開處死被捕抗議者,川普也放軟了語調,暫停美軍轟炸行動,令不少人失望不已,那些已經在街頭被槍殺的上萬冤魂呢?這血債誰來幫忙討?
疑美論者開始大作文章,笑美國不敢打伊朗這種中型大國。逮捕馬杜洛後,美軍神威雖讓「中天11傻」等稍微收斂,但論述方向並未改變。連伊朗都不敢打,何況打中國?川粉們依然信心滿滿,覺得川普一定會處理伊朗神權政府,哈沒內衣離監獄或墓地已不遠矣,美以聯軍已在路上。這兩種極端論調都不能說它全然毫無道理,卻都忽視了軍事干預的基本規則與限制,過度迷信任何一方,都會讓自己陷入一種宗教式的全信,或全不信偏誤,從而讓自己陷進一種漫威超級英雄式浪漫期待,提供了滿滿的情緒價值,但對預判事件發展方向毫無助益。而「誤判」,不論是決策者的誤判,或民主國家人民的集體誤判,都是導向意外發生戰爭,或招致失敗的導爆索,於紛亂世道中更需極力避免。
根本原因,在於國內許多學者專家,沉醉國際法,精研戰爭史,卻很少著墨於「政治性武力使用(Political Use of Force)」,亦即低於正式宣戰,或派遣地面部隊進入,展開一場全面性大規模武力對抗,短促使用武力達成政治目的的「低強度衝突(Low Intensity Conflict)」。川普自詡為「和平締造者」,厭惡曠日持久的戰爭,所以他稱俄烏戰爭為「拜登的戰爭」,如果他在,就不會發生戰爭。那不是在展現他與普丁的友誼,而是相信他操作政治性武力使用的能力,相信他的強硬作風絕對會開戰,所以不敢有所動作。川普對中國侵犯台灣也是此種論調。
問題是,伊朗問題正好提供了這種論調的上好試金石,檢驗川普手上那把SAA左輪手槍,原名也叫「和平締造者(Peacemaker)」,到底有多大威力?敢向誰開槍?能不能達成預期的政治目標?全世界沒有人會懷疑美國的軍事能力,人們懷疑的是川普發動軍事行動的決心,也就是嚇阻戰略3個C(Capability、Credibility、Communication)中的「可信度(Credibility),既然川老爺子都已經放話說伊朗毛拉政權必須倒台,還不准他們殺人,我現在就是開槍了,政權暫時穩住了,請問你川老爺子要怎麼辦?咬我啊?
好不容易才從逮捕馬杜洛建立起川普夠狠的威望,怎麼能馬上在伊朗事件中灰頭土臉?
這就是所有政治性武力使用的第一性根本問題:「如何設定政治目標?」政治目標的設定不全由政治需要來設定,而是必須參酌需要投入的軍事執行能力來設定。逮一個人只需瞄準一個目標,但推翻政權卻至少需要清除幾百個目標,從政治領導者、議會、革命衛隊總部、各地指揮系統與人員、上萬個巴斯基民兵據點、通訊中心、財務運轉核心…,一直到最敢開槍殺人的外來僱傭兵。所以,對低度衝突而言,推翻政權是一個過大的目標;對推翻政權而言,只幹掉一個哈沒內衣,或炸掉幾棟總部大樓與基地,又是個過小的目標,不足以瓦解整個結構。如果攻擊下去卻沒瓦解伊朗整體政治結構,殺人不死反成仇,毛拉政權從此將更肆無忌憚的開槍殺人,同時發動國家恐怖主義,襲擊全世界的美國人與親美政權。伊朗放話說可能攻擊卡達多哈的喜來登酒店便是一例,因為美軍從烏代德基地撤出的人員,現今多安置於此。政治性武力使用最困難的部份,不在於軍事行動,而在於目標選定,不但要能一舉成功,更需即時止損。
其次,要達成一次外科手術式的快進快出軍事行動,需要的不只是手術刀,而是整個醫院的資源搭配,從X光確定下刀位置(情報),到麻醉師及護士團隊的支援。以逮捕馬杜洛為例,一次成功的軍事行動,至少需要完美安排六個子計劃:接近、掩護、破門、突入、執行、與撤離。完美的外科手術式軍事行動,不是只靠160空降團與三角洲部隊便能完成,其他搭配單位一樣重要。1993年黑鷹計劃那次失敗,便敗在太過單純的依賴特種部隊突入,忽略了周邊掩護兵力配置,沒有戰鬥直升機與戰鬥機支援,只能靠步兵對抗成千上萬的民兵。所以這次逮捕馬杜洛,動用了150架各型戰機,把每一種可能發生的意外狀況都考慮進去。如果進入海濱城市加拉加斯逮捕一個人就需要這種兵力規模,那進入身處內陸的德黑蘭,或哈沒內衣的老巢馬什哈德,或炸掉他藏身的深山洞穴,需要多大規模的兵力?這是軍事計劃者必須考量的細節。畢竟,政治性武力使用,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好不容易才從逮捕馬杜洛建立起川普夠狠的威望,怎麼能馬上在伊朗事件中灰頭土臉?這完全不符合政治上的計算。
再次,政治性武力使用的最重要成功要素,便在於「出其不意」。不論是馬杜洛、諾瑞加、或賓拉登,都是躺在床上就出事了,根本來不及反應。但川普烙狠話,卻已經讓伊朗全軍汗毛都豎了起來,進入高度戰備。由於事件發生太突然,美軍在該區沒有足夠軍事資產進行打擊,航母調過來最少需要兩週,黃花菜都涼了。換言之,這次被革命出其不意到的,其實是美軍,川普放軟放涼,不見得等於他放棄使用武力,而是要讓敵人放鬆警戒的必要欺敵措施。而且,如果只有美軍打擊,而無伊朗國內群眾配合,一舉推倒毛拉政權,光憑幾百顆炸彈是沒有作用的,「裡應外合」是需要時間上的緊密接續的。問題是,不像委內瑞拉,美國並沒有時間找好伊朗國內的代理人,伊朗反對派也並無有力的領導人或組織出現。手無寸鐵的群眾上街固然震撼人心,但現實是,在機槍與狙擊手面前,連幾把鳥槍都沒有,再多的熱血也不夠流。美軍的出其不意,不只是需要軍事計劃上的軟化與欺敵,更需要軍方、革命衛隊、與巴斯基民兵內部的分裂、叛逃、或倒戈,那才是對毛拉政權最致命的出其不意。
總結來說,川普不一定會對伊朗實施軍事打擊,主要因素是時間來不及,而等到來得及後,也就喪失了出其不意,暴力鎮壓也已達成效果。川普大可宣稱,他的軍事威脅已經制止了伊朗殺害逮捕群眾,此後偷偷殺害,川普也不知道。根本原因是軍事資產與計劃通通不到位,手術無法進行。拖上幾週甚至幾個月,等美以聯軍佈置好了,美軍才有可能動手。川普並不想大軍進攻伊朗,再打一場伊拉克和阿富汗那種泥沼戰。如果軍事行動沒有成功把握,川普寧可不動手,因為行動失敗比如如不動更慘,一把輸光馬杜洛換來的光環,怎麼算都不值得。
所以,我們不要對川普介入伊朗太過期待,更不應產生奇妙幻想。美軍的軍事資產已不如冷戰時期豐厚,調動一個航母戰鬥群前往波斯灣需要兩至三週,在航母戰鬥群就位前,破門與掩護的兵力鐵定不足,美以不會行動。如果台海有事,其時間差也大致如此,這是我們自己必須硬挺過關的最低限度。另外,美軍計劃逮捕馬杜洛,搞了七、八個月,處理伊朗可能需時更久。需時更久不等於不好,反而可能更加鬆懈敵軍警覺。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認清,所有軍事計劃都有其限制與準備時間,疑美論或川粉迷,多半是政治炒作,只是在加強各自同溫層的信心,對於判斷未來走向與決策毫無助益。更深入研究、計算、瞭解現今美軍的行動模式,以及其限制與能量,比在政治上搏聲量更有助益。在軍事相關的領域中,事情愈大條,愈需要冷靜的計算,而不是敲盾牌、量屁股那種鼓舞士氣。所以,我不怎麼相信川普,但我對冰冷無情的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將軍,還是有相當信心的。
※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