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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都生病了還要寫,不會很累嗎?廖昀靖《奶油色與石頭》側記 feat.作家廖瞇、非書店共同創辦人張曉晴

Openbook閱讀誌

更新於 09月11日08:48 • 發布於 09月11日09:00 • 廖昀靖

➤書寫,找出自己的無用

張曉晴:我自己看身心科後,每天我都會記錄吃藥和醫生的對話,我透過書寫更認識自己。讀昀靖的文字時,我也很好奇,為什麼要書寫疾病?是跟我一樣,為了理解自己發生了什麼,而不得不寫嗎?也想知道,妳是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它可以成為一個創作計畫?

廖昀靖:寫作起點,是從一覺睡醒就發生突發性聽障開始的。我是單邊聽力瞬間降到幾乎沒有,很快地接受治療。但七天住院療程後,聽力沒有太大的進步。出院前,醫生很明確地告訴我,我的聽力就這樣了,以他的經驗而言,不會恢復了,且沒有原因。

可是我內心有一個很大的困惑,一開始我以為我好奇的是病因,但後來更多是,這件事為我的人生,帶來什麼意義?

出院後,一位朋友打電話問我:「妳有想要聽見嗎?」我才驚覺,從發病到治療,我從來沒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只是很聽話地照著醫生說的做。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其實沒有想對自己的身體和人生負責。

這句話後來也從生理的提問,變成了內在的提問:我真的想聽見嗎?會不會有一部分的我,不想聽得那麼清楚?一路想下去,我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很模糊,用一張模糊的臉在社會裡應對進退。

因為太模糊了,想搞清楚,所以開始寫。

張曉晴:我開書店的時候,選的第一本書就是《把自己作為方法》,這也很符合自己做衣服的品牌、開書店的感覺,就是一切從個人經驗,上升成一個方法論,把自己的思考與思維創造成一個系統,跟世界對話。

我也一直在寫自己,把自己的經驗呈現出來,甚至把去心理諮商、看身心科,都當作創作素材。我一直都是這樣,生活中漸漸變得「沒有一件是無用的事情」,或者說原本無用的事,做著做著就能夠聯想到它的可用之處,一切都可以「為我所用」。但這件事讓我很不放鬆、很累。

妳在書寫時,如何看待妳和自己之間的關係,妳怎麼看待這種「使用自己」?

廖昀靖:最開始寫時,並不感覺到這些文字是「為我所用」。只是剛好,書寫是整理和靠近我自己的方法。最初是每天上班前,空出半小時、一小時,自由書寫。沒有想著要給誰看、要怎麼寫。

曉晴說的那種,「無時無刻都是要有用處」的這件事,我也很有感覺。我覺得一個人要沒有行動,或做「沒有用」的事情,是很困難的。所以靜坐冥想才會這麼困難吧?行動一直都是人類很自然的運作模式。

對當時的我來說,書寫反而是一種可以放鬆的行動。我看起來一直在打字、回憶、寫故事,但其實也沒有要去哪裡、得到什麼回報,它只是讓我暫時不用去哪裡。也許有些人是編織、有人是跑步,在追求同樣的狀態。

我覺得,如果很幸運可以做一些「無用」的事,好像「自己」會有機會從裡面長出來一些。因為幾乎所有「有用」的作為,都有一個他人建立的目標,跟為了回應別人。那只要有別人存在,只要是這個社會對你有所需求,你就比較難讓「自己」在回應中佔有比較多的百分比。

➤詞語和真實的意思

張曉晴:昨天晚上跟廖瞇聊到,妳的書寫裡好像很多時刻是,在生活中會抓到一些詞,就要探索下去。

像是書裡有一篇寫到「兔子」。兔子問女人的心說,祢「希望」我是什麼顏色、如果祢真的「希望」的話,我就可能是那個顏色——這聽起來是在反覆「確認」對方怎麼想。

但當醫生問妳:「妳的工作有需要聽得很清楚嗎?」妳在當下的回應,其實是一個可以讓醫生很好處理的方式,妳說「不用。」但我就想說如果是我,一定會反問他:「如果不需要,你就可以不幫我治了嗎?」但妳給了一個讓人舒服、可以結束衝突的回應後,妳其實又一個人思考很多很多,然後變成書裡的一篇文章。

妳平時在生活中也是這樣嗎?我自己感覺,如果在現實生活中這麼「咬文嚼字」,那會蠻痛苦的吧?但在書寫上,我就覺得這東西很好用。

廖瞇:曉晴用「咬文嚼字」形容。我覺得那就是——平時生活中和別人對話時,放過某些東西會很順暢,但你揪著一個字不放,常常會是衝突的開始。大家對一個詞都有一個社會化的認知,但是你揪著它去討論,像是——你的「聊聊」跟我的「聊聊」有什麼不同?我們一起來重新定義一下。這其實是滿非社會化的,它可能適合書寫,但現實生活中會滿多衝突的。

廖昀靖:我的日常確實是長這樣。我先生應該很能理解(笑),他如果說出一個詞沒有很精準,我不太會輕易放過。我會想去理解在什麼處境下,他如何運用那個詞語,我們對於這個詞語的用法,跟想要抵達的地方,到底有沒有機會更靠近一點。

醫生問我「妳有需要聽得很清楚嗎?」這句話,完全壓制了我,我當下會想要成為一個社會化的大人,成就他想要得到的東西。那也因為這個習慣,會讓我自己有很多委屈,消除很多自己的形狀。所以書裡,主角太服務他人與社會,才會失去與生病。那後面,就是她得展開把自己要回來的旅程。

廖瞇:我們在私下聊天時,有些話聽起來,你知道那只是一個過程,你不一定會抓住某句話去深究。但像昨晚跟曉晴的朋友一起聊天時,那個朋友說了一句話叫做:「我不相信創作。」後來他說:「我不相信整個人生。」然後我就很好奇問他,你說的意思是「真的嗎?」,或是那句話是一個「此時此刻」的感覺?我很想知道他說這句話的狀態。然後他朋友就說:「跟妳聊天真的要很認真。」

我發現我跟妳有時候都會很想知道,對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會想要確認。但有時候不見得所有人,都需要這樣在這樣的狀態內吧。

廖瞇(圖中)分享其經驗

➤羊和青蛙,有距離的書寫

廖瞇:妳說一開始是自由書寫、留下紀錄,但後來沒有停在那裡,而是發展成一本可以面對讀者的作品。

不過妳後來選擇的是一種有距離的書寫。明明寫的是自己的事,卻用了很多角色,像青蛙、羊、狐狸……牠們會代班、陪伴、對話。

所以這本書讀起來像小說,但它還是非虛構嗎?這件事,我跟曉晴、昀靖的理解都不太一樣。

曉晴剛剛提到,很多貼身經驗的非虛構,都會直接寫自己;但妳反而透過角色,把自己轉換成另一個視角。我很好奇,妳為什麼選擇這樣的方式?

攝影:林祐任(朋丁提供)

廖昀靖:寫動物的小故事的當下,我是很無意識的。就是有件事,想要透過非我的視角去看,然後想像如果我身邊有這隻動物,祂會跟我說什麼?但深究進入,有可能是有一份膽小在裡面。可能是「我說的話,誰要聽啊?」

不過思考妳的提問時,我又覺得,我並不是刻意創造距離,或刻意發明這種寫法。比較像是,我一直相信人的內在本來就有很多不同的角色,同時在運作、彼此協助。

後來接觸很多身心靈工具和心理學理論時,我也一直看到類似的概念。把內在不同的面向稱作角色、給予名字,對我來說,是很自然的理解方式。

廖瞇:所以故事裡面的角色,都是妳內心真實存在,講「真實」好像也很奇怪⋯⋯就是,祂們在現實生活中也跟妳在一起嗎?

廖昀靖:書裡的角色是設計出來的,但我平常確實會用「內在角色」去理解自己。

例如我很生氣,我會把「生氣」當成一個角色,去看看祂為什麼現在出現、想保護什麼、會待多久。這樣反而比較能理解生氣,也比較能接受祂。

書裡的角色也是一樣的邏輯。

有一段時間,我只要想到要上班,就希望出門被車撞到,或是上班上到一半躲進廁所大哭。後來去看神經內科,開始吃有鎮靜效果的藥,我可以很正常地跟世界互動,可是情緒變得很平。那時候我就覺得——「羊」很適合出現。真正完整的我沒有在現場,是羊代替我去上班、面對世界。

不過我也有點好奇。之前廖瞇問我,突發性聽障發生時,我的害怕程度如果一到十分,大概是幾分。我一直想知道,妳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為妳從書裡讀不太到害怕嗎?

廖瞇:不會,有距離的寫法也會有害怕。讀很明確的非虛構時,我們通常會把作者和作品疊合得很近;只是妳這本書會讓我猶豫,它到底是在講妳自己,還是透過一個事件,去談一群人的狀態。我不太確定這個害怕是你?還是書中的角色?

還有就是,因為妳的外表看起來就是一個相對平靜的人,所以也會不確定內在跟外表是不是接近的。所以,如果一到十分⋯⋯?(笑)

廖昀靖:二吧!我在突發性聽障之前就知道自己的身心狀態很差,所以因此住院的時候反而有一種,我可以明目張膽地說「你看、我住院了,我真的很不好」的感覺。我的主動權已經失去到,連跟外面的人說「自己不好」的勇氣都沒有。

廖瞇:這樣說的話,這個突發性聽障跟那時候妳所承受的身心壓力相比,可能是後者妳的影響更大,突發性聽障好像只是一個表徵?

廖昀靖:對,突發性聽障在我自己看來,搞不好,是一個解救者也不一定。

➤那為什麼我們都會生病?

張曉晴:我自己在面對身心狀況不好時,就是會把所有寫身心的書都找來讀一遍。廖瞇的《滌這個不正常的人》當然是早就讀了,對我來說廖瞇就是一位很勇敢的寫作者,她完全把自己赤裸裸地拋開。可是昀靖的《奶油色與石頭》裡有好多角色,好像要轉一個彎、再轉一個彎,我才會走進妳的世界。

一開始我一直覺得,妳好像在逃避,也一直服從別人的規則,像個好學生,符合社會期待,沒有太多主動權。

但我剛好相反,我一直在對抗、一直在對話,自認很有主體性。可是為什麼我們都會生病?妳一直遵守規則也生病,我一直反抗也生病,我一直想不明白。

可是後來又覺得,妳好像也不是這樣。因為這本書最後是獨立出版,要自己組團隊、賣書、辦講座,其實是很有主動性的。

廖昀靖:這本書原本談好由出版社出版,後來又取消了。那件事對我的打擊,其實不亞於突發性聽障,我覺得像是第二場試煉。

出版社也像一個威權角色,先告訴我「可以出版」,又告訴我「不出版了」。我開始想,如果我真的想讓文字被看見,是不是一定要經過別人的允許?所以選擇獨立出版,對我來說,是一次主動權的練習,我把它當作一場實驗看待——當我完全以自己的意願去行動,不用經過任何人允許時,會怎麼樣?

還有一個心情是,我想做一個了斷。

從要出版,到不能出版,中間過了三、四年,這些日子我一直想像書被完成的樣子,那如果這本書最後沒有被完成的話,可是當我今天還想要寫作,它就會變成一個質疑在那裡,看著我說:「妳那時候離出版這麼近,可是都沒有發生,那妳接下來還可以寫嗎?」

我是抱持著跟這本書、這個經驗好好告別的心情,選擇獨立出版的。

廖瞇:曉晴剛剛問:「為什麼我們都會生病?」這個問題裡,好像預設了生病是一件不好的事。但或許,我們把生病想像成,它就是一個現象。

這個現象可能是,一直衝撞,拿一個東西去撞很硬的東西,就可能會受傷。受傷就是一個現象,在那之後可以再去想,那我還要繼續衝撞嗎?或是你服膺於一個框架,到最後生病了,所以可能去試試不要一直服膺。如果把生病,視為「有事情正在變化」這樣的現象,它不見得就是所謂的壞。

就像昀靖的書裡想要傳達的,這件事情發生不見得是好是壞——對,現在講的都是漂亮話,我們理性上都知道,生病沒有好壞,但我們還是不想生病。不過,漂亮話可以拿來提醒自己。

廖昀靖:我很喜歡廖瞇說,她害怕說漂亮話。我們之前採訪的時候她也這樣講。我現在也會很有意識地使用漂亮話。

廖瞇:漂亮話好像把事情講得太容易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沒錯,可是漂亮話還是有它有用的時候。

張曉晴:妳們兩個都很怕講漂亮話。我呢,就是很克制自己,不要講太難聽的話。●

奶油色與石頭
作者:廖昀靖
定價:6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廖昀靖

寫作者,採訪、編輯。
練習溝通,喜歡散步。
著有《狸貓的故事》。

閱讀通信 vol.398》不要碰我的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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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廖昀靖(文字工作者)
    2026-09-11 17:00 奶油色與石頭, 疾病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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