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分享~楊斯棓》台灣的第2次228 談醫師如何拒警總救奐均
◎ 楊斯棓
台灣發生過兩次二二八，第一次二二八後隔一年出生的嬰兒，參與拯救了第二次二二八身中六刀的重傷者。一九四八年出生的李孟達醫師，在一九八○年，已經是胸腔外科主治醫師。我昨天(2/13)重新打字整理了刊載於台北市醫師公會會刊一九八○第二十四卷第四期的「仁愛醫院救治林奐均經過」後，發現當年參與手術的柯賢忠院長二十三年前已過世，陳岱全醫師也於三年前過世。李孟達醫師昨天(2/13)公開發文內容如下：(不更動內容，調整標點符號)回應及補充楊斯棓醫師關於林義雄先生女兒之救治過程的貼文1.我於事件發生當日下午2:3O應急診值班醫師之請求去處理一位胸部外傷的病人，到了急診才暸解事件之原因。小妹妹當時血壓幾乎測不到，於是緊急啓動出血性休克之程序，胸部X光顯示大量血胸及肺塌陷，於是放置了胸管。2個多小時後才漸漸穩定了血壓，隨後一小時後血壓又開始不穩，後續X光顯示肺膨脹不全，胸管發現又開始出血，6點決定緊急開胸，於是向當時柯賢忠院長報告，柯院長決定親自執刀。開刀中台大胸腔外科謝健民教授也趕到手術室關切。 2.手術後當晚我留在加護病房直至隔日，除了關心術後的狀況，那種兇殺倖存者安危的疑慮始終揮之不去。感謝當時仁愛醫院全體年輕的外科醫師不分畫夜24小時輪班駐在病房内。3.警總的人員數度要求進入病房，一下說要保護小妹妹，一下說要問案情，都被我們擋在門外。4.小妹妹始終是勇敢堅強，開那麽大的刀從沒叫聲痛，每次想起都覺得心痛。」李醫師言簡意賅地描繪他的見聞，讓我對這個事件又有更深一層的了解。也許有些朋友讀到，殯儀館裡被殺害的祖孫三人的遺體，頻頻有人放話要破壞，所以每天午夜前，還要更動遺體，更動到哪裡，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還不提林義雄先生尋求墓地要安葬家人，願意出售的人，也屢被刁難，前後折騰，近五年後，才得以下葬三位林家受難者。李孟達醫師的筆下讓人不難嗅出，在當時白色恐怖陰影未散的政治氣氛下，醫療團隊顯然意識到潛在風險(譬如國安系統、幫派份子很有可能對重傷的奐均繼續下手，因為「重傷的林奐均」對他們來說，是「目標沒達成」的意思，倖存者若能指認或揭露更多細節，對加害者而言顯然不利)，因此選擇以最嚴密方式守護病房。李孟達醫師本人在1980年228那天「手術後當晚我留在加護病房直至隔日」，我的解讀是：李醫師在手術台上，用醫術拯救奐均，下了手術台，繼續用生命保護奐均，這是面對當年度威權國民黨政府(事件前兩年，連選舉都沒收，不讓你在政治上有匯聚民氣、跟他對抗的機會)，一個手無寸鐵的醫師所能做到的極限。李醫師說：「感謝當時仁愛醫院全體年輕的外科醫師不分畫夜24小時輪班駐在病房内」，這更清楚顯示，前述不是李醫師一個人的過度擔心，是所有人都能感覺得到，如果沒有「醫師不分畫夜24小時輪班駐在病房内」，奐均會發生什麼事，大家都不說破，然而大家都去做。「警總的人員數度要求進入病房，一下說要保護小妹妹，一下說要問案情，都被我們擋在門外。」擋警總於門外，這些醫師都是民主阿多(Hodor，Hold the door)。 李醫師提到：「開刀中台大胸腔外科謝健民教授也趕到手術室關切。」我在另外一本書《林義雄的悲劇》(作者高陽生)有讀到謝健民醫師的身影：「下午六時卅分，胸腔外科專家、仁愛醫院院長柯賢忠、醫師林慶陽、李孟達，會同台大醫院胸腔外科主治醫師謝健民會診後，決定施行胸腔外科手術，已清除林女(林奐均)肺部、胸腔所積存的空氣及血塊穢物。」「台大醫院外科醫師謝健民昨天說，他昨晚回家正在吃晚飯的時，接到許多人打來的電話，說仁愛醫院有個小女孩受了重傷，希望他能去看看，他當時也不知道怎麼一回事，直到手術快完時，才知道原來傷者是林義雄女兒。」謝健民醫師的祖父謝德斌是台灣總督府醫學校第七屆(1907)畢業，父親謝振仁是名古屋帝國大學醫學博士。謝健民醫師是台大醫科第十屆，(補充說明，「第二十六屆醫科」之後是「第一屆醫學系」)她妹妹謝惠美、妹夫黃崑巖是十二屆。謝健民醫師是1957年畢業，當年是第四屆杜聰明獎學金的頒獎年度，畢業第一名的得獎者楊正昭醫師，我臉書曾數度提起，謝謝林聖崇先生多度與我通信聯繫，讓我看到當年得獎者的獎狀、墨寶是什麼模樣。 他們這一班有一位周烒明醫師，在海外台灣人的圈子非常有名，唸書時代周醫師就得過獎金豐厚的林熊徵獎學金(林熊徵獎學金主要是讓在學生申請，當時不限申請次數，杜聰明獎學金則不可能頒發給還沒畢業的人，最年輕的得獎者一定是畢業生，因年度論文、演講獲獎者，一定都是畢業後耕耘數年的人)，林熊徵就是日治時代首富，台中一中創校五先賢的林熊徵，稚童口中吃人參長大的「阿肥哥哥」。他們這一班還有一位吳昭新醫師，1973年獲得杜聰明獎學金的論文獎(論獎字第19號)。他們這一班還有一位呂鴻基醫師，2023年8月1日下午我見過一面，當天《放眼看天下》的作者林逸民醫師邀請我在他的新書發表會上壓軸演講半小時，林醫師有跟全場介紹：「我要謝謝我的姐夫，他九十幾歲了，今天還來看我。」私下林醫師跟我說，他的姐夫自年輕時代生活嚴謹自律，在他們同住(林醫師是中學生時)的那段時間，深深影響了他，他一生都感謝這位姐夫的身教，這是後話。如果你看了這一大篇心裡有點沈重，擔心記不住，除了重讀一次，也可以記住以下這一段：1980年台灣仍在戒嚴，離解嚴還很遙遠，1987年才解嚴。在那樣的政治氛圍下：醫師拒絕警總進入病房主治醫師夜宿ICU全體外科醫師輪班駐守這些都不是戲劇化敘事，而是醫師在威權體制下的身而為人的勇敢選擇。
(作者為退休醫師、《要有一個人》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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