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反恐到集體懲罰 制裁如何摧毀伊朗的中產階級?
伊朗2025年底爆發大規模示威,起因於經濟長期惡化,最終導致數以千計甚至上萬民眾在政府鎮壓下喪生,引發國際社會譴責。然而,西方制裁正是伊朗經濟陷困的原因之一,凸顯制裁不再只是對恐怖主義的打擊,儼然已成為針對平民的集體懲罰。
走進德黑蘭的市集,空氣中瀰漫著烤肉香氣,一名家庭主婦站在水果攤前,手指在幾顆色澤黯淡的蘋果間猶豫許久,最後撿起兩顆放進購物袋裡。回家路上,她經過市中心的高級餐廳,看著裡面人聲鼎沸,不禁想起幾年前制裁還沒有實施時,每次她採買總是大包小包,心血來潮就約朋友喝下午茶,那樣的日子似乎再也回不來了。
從盟友變仇敵 美國為何制裁伊朗?
過去近半個世紀以來,伊朗人一直生活在西方的制裁陰影下。1979年初,伊朗爆發伊斯蘭革命,親美的國王巴勒維(Mohammad Reza Pahlavi)遭到人民推翻。後來在美國協助下,巴勒維到紐約就醫,激怒了伊朗學生與激進分子。他們闖入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挾持多名外交官,企圖逼迫美方交出巴勒維;美國則以斷交和制裁回應。後來隨著1980年兩伊戰爭開打,加上巴勒維在埃及過世,伊朗希望早日結束人質事件,於是在1981年雷根總統就職當天放人,長達444天的人質危機才就此落幕。
從那之後,美國與伊朗關係從盟友變成仇敵,華盛頓指控德黑蘭支持恐怖主義並發展核武,展開一系列貿易禁運並限制外國投資。後來聯合國與歐盟也加入制裁行列,對伊朗實施武器禁運和金融封鎖。2015年,僵局一度出現曙光,各國與伊朗達成協議,同意解除制裁,換取伊朗限縮核子計畫。不過川普執政後卻退出協議,對伊朗「極限施壓」,美伊關係再度降到冰點。
時至今日,伊朗已成為全世界受制裁最嚴重的國家之一。根據世界銀行(World Bank)資料,由於石油出口遭到箝制,伊朗人均GDP從2012年的8千多美元,下滑至2024年約5千美元;同一時間,貨幣價值也從1萬多里亞爾(rial)兌1美元,大幅貶值至今年1月的150萬里亞爾兌1美元,導致進口商品成本增加並推升通膨。如今伊朗通膨率已高達42%以上,物價不斷飆漲使民眾生活苦不堪言,長期的經濟危機也成為2025年底伊朗大規模示威的導火線。
制裁下的伊朗:藥物短缺、空難頻傳
除了經濟萎縮,制裁也對民生物資供應造成負面影響,在外國藥廠與銀行不敢與德黑蘭往來的情況下,伊朗人不是買不到藥,就是價格貴得嚇人。華府智庫史汀生研究中心(The Stimson Center)去年一份報告指出,平均每10個走進藥局的顧客中,就有3人因為無法負擔,只能望藥興嘆。有些民眾轉而使用國內製造的藥物,但效果往往不如預期。
航空業是伊朗被制裁下的另一個犧牲品。由於進口管道受阻,航空公司無法引進新飛機和零件,只能使用70年代留下來的古董機飛行,導致飛安事故頻傳。根據非政府組織「航空事故檔案局」(Bureau of Aircraft Accident Archives, BAAA)統計,1979至2023年間,伊朗有超過2千人因墜機喪生。2024年,當時的伊朗總統萊西(Ebrahim Raisi)也因為搭乘直升機墜毀身亡。
制裁瞄準了誰?伊朗人的集體懲罰
長期制裁導致伊朗經濟萎縮,生存危機卻不是人人皆有。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記者訪問德黑蘭居民,發現儘管當地物價飆漲、人們生活困頓,有錢人仍負擔得起一堂1700萬里亞爾(相當於新台幣550元)的瑜珈課,顯示當西方國家將制裁視為可精準打擊伊朗政權的「人道工具」時,一般老百姓卻反而成為最大的受害者。
根據德國馬爾堡大學(Marburg University)經濟學教授法札內甘(Mohammad Reza Farzanegan)與美國布朗德斯大學(Brandeis University)經濟學專家哈比比(Nader Habibi)2025年發表的一項研究發現,2012年至2019年間,在美國嚴厲制裁下,原本作為社會支柱的伊朗中產階級快速衰退,萎縮比例高達28%。另一份研究則指出,1970年代以來,約有3800萬伊朗人因美國及歐盟制裁而喪命。貧窮的伊朗人為了生存,被迫仰賴政府提供的社會服務,如此一來,如同華府智庫「國際政策中心」(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Policy)高級研究員圖西(Sina Toossi)所言,反而「進一步鞏固伊朗強硬派的權力」,削弱了改革動能。
在長年極限施壓下,伊朗人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走上街頭,以肉身對抗暴政,用鮮血控訴不公。這也提醒著世界,當制裁淪為集體懲罰,國際社會在打擊恐怖主義的同時,也必須思考如何建立保護機制,避免對無辜平民造成傷害。(編輯:宋皖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