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位長者的離去,都是一座圖書館的崩塌!
文/湯瑪斯.希倫.艾瑞克森;譯/陳筱宛
死亡無可避免,但是對活著的人來說,面對死亡並不容易,因為逝者的離去會切斷彼此連結,留下巨大的空洞。據說古老的非洲有句諺語說:「一位老人去世,猶如一座圖書館被焚毀。」然而,這種口述傳統其實並不古老。這句話很可能是二十世紀具有影響力的馬利人類學家與詩人阿馬杜.漢帕特.巴(Amadou Hampate Bâ)為了強調口述傳統與書寫傳統之間的差異而提出的。口述傳統非常脆弱,因為隨著某人去世而消逝的知識可能永遠無法找回。當智者和說故事的人離世,那些連結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細線也會隨之消失。
試想自己生活在垂死世界裡的廢墟。傳教士、殖民官和開發工作者明示或暗示你,你的祖先所代表的一切已毫無價值,可是你不必絕望,只要你忘掉自己的全部歷史,忘掉父母和祖輩教導你的一切,他們可以提供他們最好的東西給你,那就是:有權成為和他們一樣的人。落入這種命運的文化注定不得善終。它得不到體面而有尊嚴的告別。那些自認好心的白人提供的「好處」當中,既沒有尊重、感謝,也沒有像樣的葬禮。所謂得到善終的文化,就是保留它被認為寶貴的事物,銘記其他的一切,並確保與過去之間的連續感得以延續。自從五百多年前殖民主義、資本主義與現代國家開始邁向全球主導以來,世界上很少有原住民族能獲得這樣的尊重。
或許全球文明該開始為自身終結做準備了。如果我們希望它能善終,就必須保護並發揚那些值得珍惜的事物。我們無法放棄莎士比亞和貝多芬、塞麥爾維斯醫師和弗萊明醫師、義式冰淇淋和潺潺溪流、截至二○二三年仍在使用的七千種語言、峇里人的皮影戲和德國黑森林的古老樹冠。如果這一切都像焚毀的圖書館般消失了,我們的後代會不得不在貧瘠匱乏的環境中生活。無論如何,他們都必須在因貪婪和短視而改變了氣候、簡化了自然的世界中生活,也必須設法減少資源的消費。但只要他們心中仍懷抱希望與愛,哼著披頭四的歌前往田間工作,幫彼此施打新冠疫苗,晚上再聽滿臉皺紋的長者朗讀肯亞作家恩古吉.瓦.提昂戈(Ngũgĩ wa Thiong’o)的小說,就沒有理由認為他們貧窮。
美國作家羅伊.史克蘭頓(Roy Scranton)的《學會在人類世中死亡》(Learning to Die in the Anthropocene)是探討人類文明可能滅亡的著作中情緒衝擊力最強的一本。3書的開頭描寫美國入侵伊拉克期間,美國下士史克蘭頓全副武裝,心驚膽跳地駕駛著防護嚴實的裝甲車,闖入滿目瘡痍的巴格達,他靠著閱讀十八世紀的武士手冊《葉隱聞書》(Hagakure)安撫自己。兩年後,卡崔娜颶風重創紐奧良,此時他已在奧克拉荷馬州某軍事基地安頓下來,他看著電視播送的災情畫面,不禁思考起《吉爾伽美什史詩》(Epic of Gilgamesh)、氣候變遷和死亡。
這個情景彷彿是末日電影的開場。史克蘭頓寫道:「身為士兵,我必須學會面對自己必然會死的事實。」接著又補充:「想在『人類世』中存活,我們必須學會接受當前文明正走向終結的事實,並努力在這個過程生存下去。」
史克蘭頓不只是士兵,還是一位有抱負的古典學學者,他指出,如果想理解我們這個時代,並採取明智的行動,必須先熟悉人文傳統。他提到,早期智人和我們在大草原上面臨的挑戰、過去的氣候變遷,以及宗教、神話、文學的興起,還有關於死亡的哲學沉思、改良蒸氣機的發明家詹姆斯.瓦特(James Watt)和高度依賴碳能源的社會出現。他經常提到世界第一座城市烏魯克和巴比倫,那片在數千年前孕育出文字、集約農業、國家、城市與官僚制度的美索不達米亞文明之地。如今,史克蘭頓和他的同袍卻駕駛武裝車輛、踏著沉重軍靴,在那裡輾碎陶片與瓦礫。最後,他將目光轉向當下,悲觀地反覆思考氣候變遷,以及世界各國沉迷於經濟成長,並高度依賴化石燃料。史克蘭頓寫道:「文明已奄奄一息。」當乾淨的水、土地、能源和糧食開始短缺,腎上腺素、睪固酮、匱乏與絕望將再次成為推動歷史的力量,就像吉爾伽美什的時代那樣。我們與古人描述的那個殘酷但充滿榮耀的世界,其實只有一線之隔。史克蘭頓認為,只有回到那裡,我們才能學會如何讓文明走向善終。
史克蘭頓寫了一本充滿張力、引人入勝的書,不過我無法認同他那種無可奈何的悲觀態度。也許這個差異來自他是美國人,而我是歐洲人。他經歷過戰爭,我只經歷過和平。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強調人類有能力再次改寫歷史,而且沒有理由認為,告別了以化石燃料為主要能源的時代後,人類那些比較原始、低劣的本能就會立刻占上風。人類的本質既不是裸猿,也不是領域性強烈或必然團結的生物,更不是殘暴的哺乳動物。我們是能定義自己的存在。
※ 本文摘自 《這一生,你可曾真正活過?》,原篇名為〈一位老人去世,猶如一座圖書館被焚毀〉,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