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悲劇再現阿富汗

不斷重複的歷史

最近網路廣為流傳的錄影是阿富汗政府軍向塔利班遊擊隊投降後遭到射殺的血腥鏡頭！秦國大將白起在長平之戰中坑殺二十萬趙軍戰俘的歷史罪惡到二千年後的今天仍為人唾罵，可以看出殺害赤手空拳的降員是多令人不齒，日內瓦公約第三條就明白揭櫫放下武器之戰鬥人員在一切狀況下都應予人道待遇，更何況在面中能清楚看到這些人員都是在放下武器後旋即被處決，行刑過程令人髮指到難以想像種罪行會發生在21世紀的今天？

這幾天塔利班武裝份子攻佔大城市薩蘭吉（Zaranj）似乎已經預言了美軍如果撤離阿富汗後這裡會有如何的局面？美國拋棄盟友已非首次，在阿富汗倉促離開的暗黑歷史讓筆者回想起1975年南越首都西貢淪陷前的常風行動中直升機載運難民從大使館樓頂倉促逃離的狼狽場景，近日阿富汗的消息勾起筆者對往日的南越政權被始亂終棄的回憶!現在的亂象與昔日美國拋棄南越政權的無情幾乎如出一轍！

現在大家熟悉的越南全名為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許多人也許不曾聽過往日曾有兩個越南，小時候的印像與現在完全不同，當時的越南分成民主制度下的南越與共產制度下的北越，冷戰時代美蘇角力在越南的無硝煙戰場是兩強各自扶持對象的代理人戰爭；南越倚仗的是美國而北越的老大哥則是蘇聯及中共，北越(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首都河內而南越(越南共和國)首都西貢(今日的胡志明市)。1975年北越統一了南越成為目前的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被併吞的南越馬上出逃了許多流離失所的海上難民，許多都是以前南越的堅定支持者，到現在筆者都還記憶深刻往日課文中就要透過這個例子教育共產黨的可怕告誡作為學生的我們如果不反共那就同樣會淪為海上的難民。

河內越戰博物館仍留有美軍的遺跡。（單永信攝）

美軍完全撤離阿富汗

美國總統拜登三個月前才公佈將於今年911屆滿二十週年前圓滿從阿富汗完全撤軍的計畫，這場經歷四任總統並且是美國歷史耗時間最久陣亡超過二千軍人的反恐戰爭終於將告一段落！樂見的是終於能在這支歹戲拖棚既勞民又傷財的雞肋畫下句點，根據美國防部統計從2001至2019年，曠日廢時戰爭所花費的軍事總支出已達到7,780億美元的天文數字！但令人擔憂的是美國部隊離開後的阿富汗是否又會像半世紀前的南越一樣迅速淪陷？

這段流出的屠殺畫面可能已經給出答案，美軍班師回朝後的只會是留下無止盡的殺戮。歷時20年造成無數生靈塗炭的反恐戰爭到底了達成什麼目標？當初這場為消滅塔利班恐怖份子(Taliban)而發起的戰爭，滿懷正義要替911罹難者復仇的初始原因完成了嗎？答案顯然沒有因為塔利班將在美軍撤離後收復政權，無數問號都沒有讓人獲得解答前，美軍卻已經要收工了！據聯合國阿富汗援助團統計自2009年開始記錄平民傷亡到目前為止戰爭已經造成超過十一萬平民傷亡。

二十年後的今天除了遺留下滿目瘡痍的阿富汗，這個國家還得到什麼？更離譜的是美軍倉皇撤離的畫面最近曝光居然選在三更半夜完偷偷摸摸搬空整個基地，連友軍都是在人去樓空後才意外發現的!整場戰爭真的是打著正大光明的旗幟開始卻又鬼鬼祟祟地下草草結束，阿富汗是否又回到了往日的傳統保守？抑或是另一場內戰將要開始？

2001年剛從紐約讀完書回來不到半年，下班後接到電話催促筆者趕快打開電視，好奇下正好目睹螢光幕上客機撞向世貿大樓的瞬間，當時搞不清楚狀況還為特效的逼真嘖嘖稱奇，沒有想到這原來是真實鏡頭!長久以來美國就是大家心目中的資本主義樂土根本意想不到戰火居然會燒到本土！往日還在紐約讀書時國內航班只要拿駕照即可登機，居然自己這個國際學生連護照都不用就可以登機!可見不但我認為美國安全，很多人心態也完全相同所以才連這個安檢程序都免了。

911後的氛圍完全不同，筆者連出差時在美國轉機(沒有入境)都要下機搜身可見所有人都提心吊膽，政府迅速投入所有資源尋找元兇，同仇敵愾的美國人不久就找到了藏匿在阿富汗的911案主謀蓋達組織，並且以當時的塔利班政權涉嫌窩藏恐怖份子為藉口迅速出兵滅了塔利班後扶持了目前政權，可以想見失去了美軍支持塔利班武裝必定會迅速光復失地，而現有政府會與近五十年前失去支持的南越政府下場完全相同。筆者認為這二十年來美國唯一的成就是消滅了原有政府成立了他們能接受的政權後，再留下了一個滿目瘡痍的阿富汗還給臭名昭彰的塔利班！

不好惹的小國

阿富汗以普什圖人為民族主幹是聯合國認證的低度開發國家，不但可耕農地有限，貧瘠的土地與脆弱的灌溉系統都不利農耕，最有價值的農作物是罌粟，利潤豐厚的毒品生意養活許多百姓並成為軍閥的搖錢樹，目前也是全球最大的種植國，境內多山的崎嶇地形造成區域因交通阻隔而各方勢力橫行。全國文盲比率超過六成，人口約三千六百萬，九成以上信奉伊斯蘭教，宗教保守主義份子對於政局穩定舉足輕重以基本教義實行政教合一是其夢想，也為當地長久以來成為恐怖主義溫床埋下伏筆，也使得日後塔利班武裝勢力崛起。

此外阿富汗也是個歷史古國，位於歐亞文化十字路口的關鍵地理位置使她過往二千年都非常熱鬧，亞歷山大與成吉思汗都曾統治此地但都如過客般，近代更成為帝國主義競逐的獵場誰的拳頭大就能成為霸主，主角是蘇俄及英國。19世紀兩國因為在中亞地區各自有其利益而衝突不斷，因為處於當時英屬印度北方，所以英國想加強對阿富汗的影響力以作為進一步擴張勢力到中亞的橋頭堡，在1839年後的短短八十年內就發動了三次戰爭。讓人跌破眼鏡的是綜合實力強大的英國卻以失敗告終也因此阿富汗取得了國家獨立，這樣的成就是連作為殖民地的印度也達不到的!另一方面，同時期積極想在中亞開疆闢土的俄羅斯帝國也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此地，但也因為看到了當時英阿間的激烈戰事而沒有進一步行動。

時光匆匆來到二十世紀，1979年時昔日的俄羅斯帝國政權早已變成蘇聯(USSR)為了扶持當地親蘇政權一手主導了政變並且大舉入侵，我們熟知的阿富汗戰爭指的就是當時蘇聯的侵略戰爭，初期的戰事當然一面倒因為在蘇聯面前如同巨人對上侏儒，但是好景不常冷戰下美國為了壓制蘇聯的氣焰而打起了代理人戰爭，中情局(CIA)透過巴基斯坦利用各種管道大力支援阿方反抗軍，其中也包含了日後911悲劇的主謀賓拉登勢力。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訓練不足的遊擊隊居然把擁有全面優勢的蘇軍打得丟盔卸甲！長達十年的戰爭中不但把阿富汗打成了一片廢墟，也種下了各地反抗軍割據的遠因。

1989年蘇聯在丟盡顏面下狼狽撤離，這場戰爭扮演了壓垮整個蘇聯的最後一根稻草，不到兩年這個曾是世界第二大的強權就土崩瓦解，到此為止已經有兩個帝國在阿富汗折戟！

阿富汗戰爭是蘇聯永遠的痛，但阿富汗慘痛的犧牲也造成蘇聯的滅亡（單永信攝）

名副其實的帝國殺手

坐看蘇聯灰飛煙滅的美國也無法高興太久，因為往日中情局全力支持的反抗軍在驅離蘇聯後並沒有停止他們利用伊斯蘭教義成為一方霸權的雄心壯志，往日抗擊蘇聯的軍閥多半成為日後的恐怖組織，蓋達(基地)組織就是其中之一，他們主導了2001年的911恐怖攻擊，首腦賓拉登就是當年中情局一手訓練出來對抗蘇聯的聖戰士，簡而言之世貿大樓的悲劇實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這也引發了新一輪長達二十年延續到今日的戰事，如今美國將要成為繼當日的蘇聯而成為第三個從阿富汗灰頭土臉離開的大國。

美軍撤出的決定讓自己思量在這個節骨眼中華民國是否還應該繼續押寶？畢竟在四十年前就已經吃過苦頭的殷鑑不遠，被人用完就丟的處境是悲哀的!至今筆者都還清楚記得中美斷交時路旁群眾透過蛋洗美方代表副國務卿克里斯多福的方式表達內心的憤怒，那時島內瀰漫著絕望的氣氛許多人都擔心中共隨時跨越海峽血洗台灣!台灣人驚覺自己完全被拋棄了。

大國吃肉的時候作為小國的中華民國可能連湯都喝不到，但是強權握手言和後我們可能連骨頭渣子都不剩，畢竟美國以往支持盟友有許多信用不良的紀錄而現在又多了個阿富汗:曾經的南越阮文紹政權、兩伊戰爭中大力支持的海珊政權都落得魚死網破而國破家亡的下場，現在這筆帳又加上了新苦主可以預見這個國家日後淪為軍閥俎上肉的悲慘下場!大國博弈下小國能參與演出的戲份本就有限，能不成為賭桌上的籌碼就阿彌陀佛了更何況要成為賭客？以國運當籌碼的想法實在天真!國際政治的遊戲規則的確無情但這就是國際政治的現實。雖然我們無法制訂規則但至少能不成為棋子，身處天平兩端中間的支點要如何拿捏分寸，不但能做到達平衡也不使任一端傾斜是必須學習的生存能力更是國家領導人必須展現出的智慧，個人無法贊成以台灣安全作為賭身家的押注，因為這是我們的家園。

※作者為關注近代史與戰史和時事的工程人，清華大學工業工程系學士及紐約佩斯大學MB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