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穩定幣到底誰來管?現在才做 CBDC 會不會太晚?陳冲揭金管會、央行、數發部三方權責盲區
專訪:戴季全
撰稿:李昀蔚
當數位支付、穩定幣與新型貨幣工具同步推進,金融競爭的焦點也正在快速轉移。近期,美國總統川普主導的和平委員會提議,在戰後加薩重建中使用美元支援的穩定幣;Meta 也計畫在 2026 年下半年聯手 Stripe,重啟延宕已久的穩定幣布局。這些發展都顯示,穩定幣、數位支付、監理與貨幣制度的討論,已不再只是加密市場內部的話題,而是逐步成為全球金融與政策競爭的核心。
本集《全新一週》特別邀請新世代金融基金會董事長、前行政院院長陳冲,從貨幣、支付與監理的角度,逐步拆解這波新趨勢背後的關鍵意義。
川普拋加薩美元穩定幣提案,陳冲:時機很好
對於近期川普提出在加薩使用美元穩定幣的構想,陳冲形容現在「時機非常好」。他指出,川普這次是在聯合國框架下的和平委員會拋出這個穩定幣計畫,背後其實極具謀略。
陳冲進一步分析,加薩走廊目前的金融環境與基礎設施幾乎被破壞殆盡,且當地長期仰賴供給不足的以色列幣與埃及貨幣,因此經濟活動一直十分艱難。「一個社會如果沒有法償貨幣,經濟活動會非常麻煩,雖然人類在困難中總會發明替代品,但那只是『行得通』,代價與成本會比較高,整個社會如果在這種基本經濟活動上成本太高,對人民不公平,對社會發展也不正常,」陳冲說。
正因如此,川普在此時拋出穩定幣構想極易引發關注,陳冲也認為,這成為 Meta 執行長祖克柏(Mark Zuckerberg)重啟穩定幣計畫的絕佳契機。陳冲回顧,祖克柏當年推 Libra 計畫時之所以敗得很慘,是因為想主導全球支付系統的企圖心太強烈,導致主管機關因為害怕未知風險而高度緊張。然而,如今大環境中的科技門檻已經降低,主管機關的態度也有所轉變,這反而是祖克柏順勢而為的好機會。陳冲建議,祖克柏若夠聰明,應該順著川普的話主動表態:「你要做這個事,我來幫你做。」同時趁著這波機會把加薩的支付包下來,順便完成自己的布局。
全球監管態度正在轉彎,傳統金融業必須提高警覺
然而,祖克柏若想重新布局,就必須面對過去失敗的核心癥結:各國監管單位的態度。進一步來看,陳冲以祖克柏當年推 Libra 為例,說明 Meta 的目標不是只做美國市場,而是要主導全世界支付系統,因此才找來 Visa、Mastercard、Uber、PayPal 等 23 個大型企業合作。
然而,凡是牽涉到「準貨幣」的事情,對主管機關都是很大的壓力。「監管單位不是怕發生問題,是怕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問題,有問題還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不曉得那個問題會長什麼樣子,」陳冲指出,這就是祖克柏當年失利的重要原因,因此這一波穩定幣的新發展,關鍵就在於怎麼不重蹈覆轍,同時又能符合主管機關的需求。
陳冲強調,隨著科技門檻降低,全球各國的監管態度已經逐漸改變,例如日本、歐盟修改法律容許非銀行辦理匯款已經有好多年,反觀台灣至今仍對金融業高度保護。對此,陳冲呼籲:「知道環境變了就要跟著改變,任何傳統金融業,都要提高警覺。」
穩定幣到底誰來管?台灣最大的問題,是到現在還說不清楚
既然全球監理環境都在隨科技改變,那麼台灣目前的監管機制又是如何?陳冲直言:「其實這個老問題可以談很久,因為到底這個事情該是央行、金管會,還是現在新的數發部來管?」
他指出,很多人已經忘記,金管會組織法當初立法時,央行曾堅持加上一句:「有關金融的支付,由中央銀行主管。」問題在於,什麼叫「金融支付」?陳冲認為,從央行的立場來看,可能會認為自己只管金融機構之間的系統,因此才會出現穩定幣、VASP 這些明明和支付有關的事情,央行卻說不管的情況。對此,陳冲直言,這種把「金融支付」限縮解讀的方式,「稍微有點強詞奪理」,因為支付前面加上金融,到底增加了多少意義,本來就值得質疑。
他進一步指出,台灣有關支付的事情之所以一直沒有辦法有人真正專心投入研究,就是因為一直處在「不知道到底誰管」的狀況。金管會在 VASP 或穩定幣議題上,某種程度上是「被出面、被要求」的,因此也不會很認真去想。至於中央銀行則是在旁觀,結果就是台灣現在談這類問題很困難,因為根本不知道該和誰對話。
至於如果是由數發部來主責會如何?陳冲表示,數發部的問題在於「不懂市場」,因此他很早就主張,這類議題應該由行政院出面處理,因為事情牽涉太多部會權責,所以由行政院出面協調,才會有足夠權威性,也才有助於台灣未來的數位貨幣發展。
台灣如果現在才放手做 CBDC,恐怕已經慢了一步
對於台灣是否應該發行央行數位貨幣(CBDC),陳冲表示,自己其實很早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早在 2006 年,他就曾寫文章談貨幣是否可能從金屬本位、紙本位,進一步走向「Software Base」的型態,當時雖然還沒有 CBDC 這個名稱,但他已經在思考貨幣數位化的方向。後來隨著 iPhone 問世,更讓他相信這件事是有機會發生的。
不過,他也坦言,央行其實極不願意推動 CBDC,因為這件事既有技術問題,也有防弊問題。儘管如此,陳冲一直認為,CBDC 這件事還是應該研究,只是如果現在台灣才開始做,已經有點太晚了。
陳冲以中國大陸為例指出,中國從 2009 年就開始有這個想法,2014 年成立專案小組研究,之後一路試辦到現在,已經開出 1 億多個錢包。雖然以整體人口來看,這個數字不算高,但整體制度已趨成熟,相關專利也超過 85 項。相較之下,台灣現在連想法都還沒有成熟,因此若要真正放手去做,時間點恐怕已經晚了一些。
市場終究會往更低成本、更快速度的方向走
最後,針對美國近期《CLARITY Act》(數位資產市場明確法案)中,關於穩定幣存款是否可以付息而引發傳統金融界擔憂存款外逃的爭論,陳冲舉例,半世紀前美國曾有法令規定支票存款不能付利息,但金融機構最終還是找出了出路,發明了實質上可以付息的「可轉讓提款權(NOW Account)」來繞過限制。因此,面對各種法規限制,「人永遠會想出方法出來」。
如同俗話說的水往低處流,陳冲一針見血地點出金融行為的本質:「人類會在經濟社會活動上面,找一個成本最低、速度最快、最方便的一種方法,來完成經濟行為,剩下來的只是怎麼包裝這個行為而已。」這也代表,只要有人設計出一種方式,「能夠讓這個成本做到最低、時間最快」並完成目的,市場自然就會往那邊走。
陳冲強調,無論是穩定幣、數位支付還是其他新型金融工具,最後都仍然會回到最基本的競爭:誰能用更低成本、更快速度,提供更方便的支付與資金流動方式,誰就更可能成為市場的新方向。
面對全球穩定幣與數位金融的浪潮,台灣若想在這波競爭中立足,甚至重拾「亞太資產中心」的願景,除了需要建立讓資金安心的環境,更必須打破監理僵局。如此一來,台灣才更有機會在這場貨幣與支付的全球新賽道中,真正掌握發展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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