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漣專欄：美以伊戰爭讓國際體系陷入無法預測狀態

目前，美以對伊戰爭進入一種非常奇幻的狀態。現實層面上，這場戰爭變成了三角態勢：一方面，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進行不斷的空襲行動，並聲稱已經摧毀伊朗大部分軍事力量；另一方面，伊朗成功地將這場戰爭轉變成對美國在海灣盟友的懲罰，同時通過封鎖荷莫茲海峽變成了對全球經濟的反擊戰。認知層面上，則是一戰兩表，白宮主人川普通過其社交媒體Truth Social 以及公開演講，多次以極具個人風格的方式宣稱伊朗正在向美國「求饒」；但伊朗官方通過多管道明確表示，川普關於伊朗主動求和的言論完全是「假新聞」，強調雙方「根本沒談過」。世界不少國家正在遭受能源短缺與通脹上升之困，成了這場戰爭的附帶受傷害者。

三角態勢：美國打擊伊朗，伊朗懲罰海灣盟友

美以聯軍最開始針對伊朗的核設施、防空系統、導彈庫及領導層目標、機場等進行了精確打擊，接下來將能源、電力系統與工業設施列為重點打擊範圍。就在川普宣佈暫停襲擊發電廠這五天，位於胡齊斯坦省的穆巴拉凱鋼鐵廠及配套電廠、胡齊斯坦鋼鐵公司等重工業基地於3 月 27 日再次遭到空襲；美以空襲也直接擊中民宅、校園和醫院，導致大量平民流離失所。 川普政府將其描述為「壯觀的軍事勝利」，而多家國際媒體如《紐約時報》等已將此視為美國正式與伊朗開戰。

伊朗向以色列行了報復，以色列本土及軍事人員的精確傷亡數位通常受到軍方嚴格的資訊管控，但在2026年3月的衝突螺旋中，伊朗多次對以色列發動報復性導彈襲擊，導致相關社區面臨「直接威脅」。截至 2026 年 3 月 28 日，伊朗發起的「真實承諾-4」（Operation True Promise 4）系列行動已進行到第 85 輪，旨在打擊以色列本土及美國在中東的所有軍事基地。據海灣國家抱怨，截至 2026 年 3 月 21 日，伊朗已向海灣國家（主要針對境內的美軍基地及戰略資產）累計發射了 4,911 枚 導彈和無人機。海灣國家宣稱已聯手擊落了超過 1,500 枚 伊朗發射的導彈和無人機，也就是說，還有2/3多的導彈落在海灣國家的土地上。

美國中央司令部確認，截至 3 月 27 日，在與伊朗的戰事中已有 超過 300 名美軍士兵受傷，13名士兵陣亡；以色列與伊朗均稱對方遭受的損失遠比自己嚴重。

荷莫茲海峽成了伊朗控制之物

但真正讓伊朗佔據優勢的並非上述軍事攻勢，而是控制了荷莫茲海峽。

控制荷莫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對伊朗而言，是其最重要的戰略威懾籌碼，被視為伊朗面對國際壓力時的「核選項」。伊朗利用海峽的特殊地理位置將其轉化為一種「地緣武器」，可起到幾種作用：1、面對美國的制裁和軍事壓力，控制海峽是伊朗最有效的反制工具。通過干擾航運或提高保險費用，伊朗可以迅速拉升全球油價，從而迫使國際社會和西方大國在外交上做出讓步。2、軍事上可形成「區域拒止」能力。海峽狹長，最窄處僅約39公里，伊朗依託其漫長的海岸線和眾多的離島，能夠部署反艦導彈、水雷和快艇，能夠提高美以攻佔海峽的風險與難度；4、制衡競爭對手。海峽是沙特、阿聯酋、科威特等海灣產油國的主要出口路徑。控制海峽讓伊朗在與這些地區競爭對手的博弈中佔據了巨大的主動權，儘管沙特和阿聯酋開發了繞過海峽的陸上管道，但大部分運力依然依賴此地。

綜上所述，伊朗控制荷莫茲海峽，旨在通過犧牲自身出口通道來製造全球性的能源供應危機，從而達成其政治目標。德黑蘭商會等機構估算，若對通過海峽的船隻徵收通行費，以每艘200萬美元計，每年可為伊朗帶來約 800 億美元 的額外收入。

截至 2026 年 3 月底，伊朗宣佈針對荷莫茲海峽的「非敵對船隻」通行政策及收費標準。只有不屬於美國、以色列，且不屬於任何「參與針對伊朗侵略行動」的國家的船隻，才具備「無害或非敵對通行」資格。船隻在通行前必須提前與伊朗相關部門（如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進行協調。 中國、俄羅斯、巴基斯坦等未參與衝突的國家船隻通常被視為非敵對，部分中國船隻已在協調後恢復通行。

衝突發生前，平均每天有135艘船隻通過荷莫茲海峽。但美以發動軍事打擊後，船隻通行量迅速減少。標普全球的統計資料顯示，3月1日至25日期間，僅有116艘船隻通過，較2月同期下降了97%。這些船隻目的地大多為亞洲，或與海灣國家的船東存在關聯。

美國對荷莫茲海峽危機的態度變化

川普在應對伊朗封鎖荷莫茲海峽危機時，其態度經歷了從「強硬軍事威脅」到「要求盟友分攤責任」，再到目前的「最後通牒與延期談判」的複雜轉變過程。

具體來說，2026年3月初在美伊衝突升級、伊朗宣佈關閉荷莫茲海峽初期，川普表現出非常高的干預積極性，最初宣稱美軍將單獨或領導護航行動，確保油輪通行，並威脅若伊朗阻礙運輸，美軍將以「20倍的強度」進行回擊，宣稱美國「將控制任何我們想要控制的東西」，暗示可能接管海峽控制權。 3月中旬後，隨著局勢陷入僵局且美軍面臨極高的戰術風險，川普的態度轉向責任分攤與外交施壓階段，開始批評盟友（如英國、日本）反應冷淡，要求依賴該航道能源供應的國家（如中國、日本、韓國等）派遣軍艦自行保護航道。還提出「海峽應由使用者守衛」的觀點，宣稱美國能源獨立，並不真正需要荷莫茲海峽，其保護行為是出於對盟友的「榮譽」和「習慣」。

3月下旬進入極限施壓與最後通牒階段。面對持續飆升的全球油價和國內政治壓力，川普在 3 月 21 日發佈最後通牒，要求伊朗在 48 小時內重新開放海峽，否則美軍將從最大的電廠開始「徹底摧毀」 民用電力設施。在通牒到期後，川普並未立即發動攻擊，而是多次宣佈延長截止日期，現在已將期限推遲至 2026 年 4 月 6 日，以換取與伊朗進行「實質性談判」的空間。

目前，川普正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他一邊派遣成千上萬的陸戰隊員前往該地區備戰，一邊在社交媒體上放風稱談判正在進行，並透露伊朗已作為「禮物」釋放了 10 艘油輪通過海峽，試圖為局勢降溫。其立場在「徹底摧毀」和「某種方式會自行開放」之間搖擺，被外界批評為缺乏清晰的退出計畫。

奪回荷莫茲海峽有多困難？3月25日，《紐約時報》在《荷莫茲海峽重新開放有多難？》羅列了專家們的各種分析，認為地理即戰略，該海峽地形有利於「非對稱作戰戰術」，即伊朗可以利用小規模襲擊、使用廣泛分佈且難以被對手完全清除的小型武器如水雷等各種威脅打擊對手。結論是只要伊朗對海峽的威脅依然存在，就會對通航造成影響。要讓一切真正恢復正常，需要外交和政治解決方案。

3月27日，美國國務卿盧比歐在參加完於法國舉行的 G7外長會議 後，在新聞發佈會上被媒體問及荷莫茲海峽的問題，盧比歐承認：「當這場衝突、這場行動結束時，如果伊朗人決定『現在我們控制了荷莫茲海峽，你們只有付錢並得到我們的允許才能通過』，這不僅違反國際法和海洋法，而且是不可接受的，絕不能允許這種情況存在。因此，我們表示，受此影響最大的國家應該願意採取行動，我們將幫助他們。」

對此，一些國家的外交官嘲諷說，戰爭發生前，荷莫茲海峽是暢通的，是戰爭造成了伊朗控制這個海峽。

美國與伊朗對戰爭的不同敘事

儘管川普多次宣稱伊朗與他在對話並且「求饒」，並將伊朗主動允許 10 艘懸掛巴基斯坦國旗的油輪通過荷莫茲海峽形容為伊朗向他送出的「大禮」或「降書」。但德黑蘭宣稱，伊朗並未與美方進行過所謂的「富有成效」的對話，並反諷美方才是失敗者，認為川普試圖將自己在戰事中的「失敗」包裝成一份「協議」，旨在操縱市場情緒和挽救波動的美股。盟友和外交圈對川普這種通過社交媒體公開「求饒」言論的做法普遍感到不安，認為這讓外交斡旋變得更加困難。

美國則仍然是極度分裂，支持者MAGA群體完全相信川普的強勢敘事，而反對者和擔憂局勢升級的民眾則更傾向於認為這是川普單方面的誇大言辭。 但是，川普的支持者越來越少，就算是一直對川普非常不錯的Fox News最近的調查，川普的支持者也已經下降到了41%。

可以說，美以對伊朗戰爭造成的三角態勢、荷莫茲海峽控制權落入伊朗軍隊之手都造成戰爭風險外溢，加上擁有主導權的美國總統川普表態的反復無常，讓整個國際體系陷入無法預測的狀態，幾乎摧毀了所有國家與所有人對未來生活的預期管理。

※作者為中國湖南邵陽人、作家、中國經濟社會學者。現今流亡美國，曾任職於湖南財經學院、暨南大學和《深圳法制報》報社。長期從事中國當代經濟社會問題研究。著有《中國：潰而不崩》、《中國的陷阱》、《霧鎖中國：中國大陸控制媒體大揭密》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