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培五到了太平間,看到分離三個月的丈夫,胸部有七個彈孔。
文/呂培苓
王培五到了太平間,看到分離三個月的丈夫,胸部有七個彈孔。
她沒有掉下一滴眼淚,同行的人都驚訝她的冷靜,她自己也搞不懂。顫慄的電流一遍又一遍地流竄她全身上下。其實,她潛意識裡已經知道會有這麼一天,而這一天也終於來了。她將要在陌生的天涯海角獨自一人撫養六個小孩長大,眼淚被如此真實的恐懼凍結了。
陪伴著丈夫冰冷的軀體,王培五在心中默默禱告。她請上帝照顧他的靈魂,解除他的痛苦,接納他安息在主的懷抱。作為他的妻子,這是她必須要做的事情。
從相識結婚以來,她就仰慕他,愛戀他,心甘情願無怨無悔地跟隨他,翻山越嶺,過河渡海,儘管在烽火煙硝的渾沌中,她總是以他做導航。但現在,他在雷達中的光點消失了,她找不到他,也找不到自己了,她四顧茫然,這是哪裡?臺灣?她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沒有工作,只有六個小孩,和一具先生的屍體。她面無表情地繞著停屍間,一圈又一圈。
《中央日報》與《臺灣新生報》,都報導了這件匪諜案:
「煙台聯中總校長張敏之,二分校校長鄒鑑,以及聯中學生明同樂、王永祥、譚茂基、張世能,王光耀等七人,十二月十一日上午在馬場町(今臺北青年公園靠新店溪一帶)被槍斃。」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星期天通常是不執行槍決的,為什麼這次例外?有什麼必須急著執行的理由嗎?吳國禎上臺之後,張敏之等人的案件會翻案嗎?如果翻案,對陳誠、彭孟緝、李振清、韓鳳儀會有什麼影響?
張敏之的屍體很快地火化,並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告別式,只有少數幾個人參加。葬禮的寒酸淒涼,預告了王培五往後的日子,這社會將疏遠她、隔離她,人家會避著她,她也只好避著人。
與張敏之情誼深厚的老師崔唯吾,商請吳墉祥國代的夫人盯著王培五,寸步不離,連睡覺都守著她,怕王培五受不了打擊而自殺。王培五感激大家的好意,她說,「放心,我不會自殺,我有六個小孩,他們需要我。」
葬禮的第二天,王培五托辭要去看一個朋友,其實她是自己一個人在陌生的臺北街頭徘徊,無意識地晃蕩,她需要花點力氣把自己拼裝起來,重新設定好她的心智和身體的方程式,她從此是一個未亡人了,沒有先生可以跟隨,她必須要有自己的意志,她的意志必須強大到撐住六個小孩。
王培五後來在一百歲生日前夕,對著電視攝影機說:「我是張敏之的未亡人王培五,從小每年登泰山而小天下,哈哈哈!」那個從前每年登泰山的山東女孩王培五被召喚回來了、那個為了追求人生毅然到北京念書的王培五回來了、那個強力主張自己的愛情不願受家庭擺布的王培五回來了!在天涯海角的臺灣,那個能夠「小天下」的王培五必須回來!
她端坐在崔家的客廳,善意的友人開始給她建議,這個世道,一個女人不可能養活六個小孩,建議她把小孩送到孤兒院,並且提供了一些名單。她沈默著,沒有回應,單純地告別友人,登上開往高雄的火車。她告訴自己:「我自己的孩子自己養。」
日後她要怎麼做?她沒有任何頭緒,只是堅定地相信上帝必會幫助她。雖然上帝沒有回應她之前的禱告,帶走了她的先生,但她還是仰靠祂。
高雄西子灣海邊的二樓紅磚氣象站,面海的一個房間,打開房門右手邊靠牆放著一張床,十二月十二號上午,王培五抵達臺北的同時,這個南臺灣海邊的小要塞,報紙也送來了。是臺灣省政府經營的《臺灣新生報》,報紙就攤開放在床上,第四版上斗大的標題寫著:
「臺灣豈容奸黨潛匿,七匪諜昨伏法。」
「你們逃不掉的,昨續槍決匪諜七名。」
「保安部破獲匪兵運機構,黨羽百餘人均一網打盡。」
張彬開門看到了,他站在床前低頭盯著報紙,先是無法理解報紙上斗大的鉛字,突然之間,他懂了,媽媽到臺北接不到爸爸了,爸爸死了。
他嚇壞了,跑到樓下找姊姊,姊姊已經知道了。管伯伯拿著報紙去找張磊,張磊看到斗大的標題,哭了起來,她當時正要煮飯,一邊哭一邊生火,卻是怎麼樣火苗都點不著,張磊哭得更難過了,眼淚啪啪啪地滴在鍋蓋上。
管伯伯告訴張磊:「長官交代,藏匿匪諜、匪眷都會招來麻煩,所以,對不起,張磊,妳必須帶著弟弟妹妹們離開這裡!」
張磊聽了真是晴天霹靂,帶著弟弟妹妹,她可以去哪裡呢?張磊哀求管伯伯讓他們多住兩天,「我媽媽就要回來了。」
家破人亡的打擊,突然其來地壓在一個十四歲的女孩身上,她還來不及理解自己心口被利刃一刀穿刺的傷痛,就被迫扛起「大姊」的責任,為五個弟弟妹妹尋求棲身之地。弟弟張彬帶著一臉茫然走來,張磊哭著跟弟弟說:「彬哪,你是長子,以後這個家就要看你的了,要靠你了。」張彬聽了心情沈重,他想:「我才十三歲,我連自己怎麼活下去都不知道,我要怎麼擔起這個家?」
這兩天對這兩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是個折磨,孩子的尊嚴讓他們慚愧於自己對別人是個累贅,他們好想帶著弟弟妹妹消失不見,但是他們哪裡都去不了。就算媽媽回來,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吧?
爸爸在長官店的一位學生周運初,在高雄火車站工作,他看了報紙跑到氣象站來,要接張師母和弟弟妹妹們到火車站宿舍暫歇。張磊堅持等媽媽回來再走,但總算有個去處了,她緊繃的心稍稍地緩了一下。
姊弟倆各自擔著沈重的心事,張鑫、張彤年紀太小,無法理解這個大變故;八歲的張焱和七歲的張彪,卻糊裡糊塗就懂得了。恐懼不需要理性來清楚說明,它自己會滲透到人的骨髓裡去,緊緊地攫住不肯放手,刮都刮不下來。媽媽從臺北打了電話到氣象站說:「別怕,我就要回來了。」
十二月十四日,媽媽回來了,和張磊相對流淚。爸爸的骨灰放在臺北六張犁一個簡陋的靈骨塔裡面。海風不斷地灌進六個小孩擠了一個月的房間,媽媽坐在床上,把長子張彬叫到床前,「朋友們都叫我把你們送到孤兒院,我就是要飯也要把你們養大,你們不會到孤兒院,你們要跟著我走。」
張彬聽了安了一點心,媽媽不會丟下他們,可是他又想,媽媽一個女人能夠怎麼辦呢?一個家還是要有爸爸吧?家裡一直都是有爸爸撐著不是嗎?
媽媽講完了,沒有哭,張彬也沒有哭。他們已經懂得,哭泣無濟於事,哭泣是太奢侈的事情了。張彬不知道長子可以做什麼?他沒有辦法替媽媽分憂解勞,他沒有辦法賺錢,他說不出他們可以去哪裡?
※ 本文摘自 《別怕,我就要回來了》,原篇名為〈11 你們逃不掉的!〉,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