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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媽媽是外國人? 校園生活的劃界與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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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5年10月12日03:23 • 發布於 2025年10月11日22:00 • 藍佩嘉
新二代面臨的汙名經常未必基於個人特質或家庭屬性,而是其身分連結的「外來者汙名」。(資料照片/陳愷巨攝)

「誰的媽媽是外國人?」老師對著全班同學大聲問,並要舉手的同學到教務處集合,下課後參加課後輔導。「天啊又來了~」媽媽來自越南的小曉皺起了眉頭,每個學年老師都要問一次這個讓她非常「彆扭」、「尷尬」的問題。她在心裡碎唸:「媽媽已經拿到身分證了、臺語現在講得那麼溜,難道媽媽永遠都是『外國人』嗎?」即便小曉的長相看不出明顯的族群差異,她還是默默地舉了手,頭微低著,擔心下課後同學可能的訕笑。她也用眼角餘光瞄見其他舉手的同學,有點驚訝、也鬆了一口氣:「啊,原來他們的媽媽跟我的一樣啊。」坐在角落的小光心情同樣忐忑,他的媽媽來自中國,他不想舉手,又怕被老師發現。他總是叫媽媽不要來學校,就怕她講中文的口音被同學發現。老師之前也做過其他公開調查,像是「誰家是低收入戶?誰可以吃免費的營養午餐?」小光心裡忿忿不平:「我家裡也沒有比較窮,我成績也沒有比較差,為什麼我要跟同學不一樣?」

我根據訪談資料重建了上述場景,本書中的許多受訪者回憶起十多年前的「被出櫃」的情境,仍然感到傷痛。臺灣中小學校園強調集體主義與制式化的管理,新移民子女的「不同」與「特殊」經常被視為奇怪,未必是優勢。先前研究發現,臺灣社會對於仲介婚姻、移工的社會汙名,可能有損移民二代的自尊心,從而影響其學業表現或人際關係。學校環境的不友善,對中學階段的新住民子女影響更巨;由於青少年處於自我認同的重要發展時期,當他們面對母親原生國文化與臺灣主流文化的衝撞時,要比其他同儕承載更多心理調適與文化統合的壓力,這也經常在二代的內心烙下隱性傷痕。

本章將透過新二代在中小學時期的成長回憶來探討:在新南向政策推動之前,新二代的身分差異如何被指認以及汙名化。國外的移民後代多從外表、名字或語言而被辨識,但臺灣長大的新二代多數不容易被辨識出來,這顯示出跨國婚姻中父方與母方文化的權力不平等。新二代多數沒有明顯可見的外表差異,因為臺灣丈夫在尋找外籍伴侶時就偏好中國漢人、或外表較接近臺灣人的越南女性,好生出看起來像臺灣人的孩子。其次,二代的口音跟一般臺灣孩子差不多,因為孩子在家裡不被鼓勵學習母親的語言,孩子也都採用臺灣父親的姓。換言之,母親的文化差異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被刻意抹去。當族群差異不易辨識,他們的「隱性身分」如何被指認出來?在怎樣的社會情境與文化框架下,這樣的差異被轉換為汙名、甚至排除?

本章借用社會學家高夫曼(Erving Goffman)有關汙名化的理論分析,他強調「汙名化」作為一個過程,而非特質。意思是說,某一身分或屬性,因為與主流多數或社會規範下的「正常」或「主流」有所不同,而被標示為「不可欲的差異」、並賦予負面貶抑,因而成為被汙名的對象。換句話說,不是該特質本身有問題,而是脈絡或框架造成了汙名化的效果。高夫曼也區分出「明貶者」(the discredited)與「可貶者」(the discreditable),前者的差異明顯可見,後者的差異比較隱性,當事人因而有管理、掩飾的空間。臺灣的新二代絕大多數是「可貶者」,他們的身分通常只有在特定的社會情境容易被指認出來。

移民母親的出現是最常見的現身場景。當母親出現在學校或其他同儕互動場合、被聽見口音或母語時,新移民子女的身分最容易被辨識出來。同屬漢人的中國新移民,外表上的差異並不明顯,多半是開口說話時,因為口音或家鄉方言才被標示出中國背景。有些新二代因此避免在公共場所與母親用母語或方言溝通,擔心引發周遭人群的注目或歧視。此外,母親族群身分的延伸,如午餐便當的異國料理,也讓孩子在學校容易被指認身分。

(《成為「新二代」書封/春山出版提供》

(《成為「新二代」書封/春山出版提供》

其次,學校的制度介入是區分新移民子女的重要媒介。許多受訪者在中小學時期經歷前述的「被出櫃」經驗,尤其是在二〇〇〇年代初期就學者,老師要求新移民子女用舉手方式公開現身,下課後被要求參加課後輔導也是常見的標籤化經驗。學校調查旨在服務國家的統計與治理,在政府尚未開始進行系統性地統計新移民子女人數之前,許多學校採取粗糙的「人工調查」,要求新移民子女公開舉手,或是透過全校廣播唸出新移民子女的名字並要求他們到哪裡集合。這些非惡意的「強迫現身」,反映老師的便宜行事與缺乏敏感度。

高夫曼從符號互動論的角度強調,汙名化需要經過一個學習的歷程,受汙名者,特定互動情境「召喚」其身分認同,讓他們看見社會劃界的邏輯、發現自己的差異受到社會的貶抑。許多新二代在成長過程中,透過直接或間接的人群互動經驗,體察到身分相關的汙名。本章後面的分析會呈現,就算是能夠成功隱藏身分者,無意中聽見非二代同儕對於東南亞的歧視話語,或是對已現身的二代同學的嘲笑,讓他們瞥見所謂「後臺的種族歧視」(backstage racism)。

然而,高夫曼的精細觀察也被批評過於集中於微觀的人際互動,輕忽了再生產權力不平等的歷史因素、地理環境與制度結構。因此,近期的學者呼籲研究「汙名的文化與政治經濟學」,包括汙名背後的交織文化框架、權力矩陣,以及受汙名化的個人與群體如何發展「去汙名化」的策略。我很同意上述的批評,本章雖集中分析受訪者的校園生活與同儕互動,但這些敘事與經驗投射出更廣的社會關係與權力結構,例如臺灣的種族與族群的不平等,多元文化政策與國際化論述、以及兩岸地緣政治的緊張與衝突。

我們的研究發現,新二代面臨的汙名經常未必基於個人特質或家庭屬性,而是其身分連結的「外來者汙名」,這樣的汙名連結,讓土生土長的新二代面臨從自己人(insider)變成外來者(outsider)的風險,可能滑落到臺灣人共同體的界線之外。我們的訪談資料顯示,臺灣東南亞二代經常被同儕連結到東南亞外勞,這群臺灣境內的底層移工,體現的是族群與階級交織的汙名。中國對於臺灣的威脅,則是持續籠罩的迷霧陰影,衍生對中國新移民及其子女的汙名化;雖然這樣的地緣政治汙名多在政治化的情境中浮現,卻也擴散到日常生活的不同領域。

多數的跨國婚姻子女未必能從外表看出特定的差異,同儕對於外表的指認與詮釋其實充滿臆測。(示意圖/資料照片)

多數的跨國婚姻子女未必能從外表看出特定的差異,同儕對於外表的指認與詮釋其實充滿臆測。(示意圖/資料照片)

誰是「混血兒」?

我(國小)會說我自己是混血兒,我每次講這個,反應都不是你預想要的回應,大家對混血兒都有一種幻想,可能你英文要很好,或長得很西方,或長得不像臺灣人,可是我又不是,我不是長得很外國的臉,然後大家都會說:那你混哪裡的?有一次,我就說:「越南啊,我媽媽是越南人。」我本來想說他會覺得很特別,結果他就很不屑,他就說:「是哦~啊我混臺南的」,就有一種,越南也要拿出來講的感覺。

臺越二代楠子在上面的引言中描述自己小時候很天真,自稱是「混血兒」,沒想到遭到同學譏笑,才意識到「混血兒」一詞具有強烈的種族與階級意涵,通常指的是臺灣與歐美白人的混血。雖然,在美軍駐臺、撤臺的歷史章節裡,「混血兒」也曾經被連結到性產業、遺棄子等道德汙名;歐美通婚仍被認為可帶來空間上嫁與社會流動,不僅配偶與子女可取得被認為含金量較高的歐美國籍,歐美的跨國連結也容易轉換為下一代的西方文化資本(如英文),以及未來在全球化世界中的流動機會。母親來自中國的怡雯就半開玩笑地說:「我覺得我中國二代的身分……真的很沒有用,哈哈哈,我小時候就一直覺得,媽媽都跨國了,那怎麼不能跨遠一點,跨歐洲美國!如果我是歐美混血兒的話,一方面我會長得很漂亮、就很符合臺灣人的審美觀,另一方面我可以沉浸式學習,小時候就會英文或德文或法文多好!」

「混血兒」的標籤呈現了種族—國家的階層化(racial-national hierarchy),結合了膚色分類、移民來源國的雙重階序。當臺灣東南亞二代主動分享或被動詢問是否是「混血兒」時,首先面臨的是外貌的檢視,長相愈近似高加索人(Caucasian)的外貌,如眼睛深邃、睫毛濃密、五官立體、膚色白皙,就會得到更多的肯定或誤認。其次,移民父母的來源國也影響被認可的順序,歐美、日本的國家排序為高,東南亞仍然排在底層。

當同學根據白人中心的審美觀稱讚二代的外貌,卻在國家階序上貶低東南亞背景,往往造成誤認或是驚訝的反應。皮膚白、雙眼皮、睫毛捲翹的雅婷,從小同學們就因為她的外貌而叫她「混血兒」,加上越南媽媽的名字有四個字(越南女性名字會在姓氏後加一個「氏」字),同學經常誤以為她是日本混血。帥氣俊拔的博超也常被猜是不是混血或是原住民,他會讓同學們猜,最後再揭曉自己是臺越混血,同學們會驚訝地說:「欸,其實我完全沒有想到你會是混越南的。」

母親來自越南的薇琪雖有著深邃五官,但她意識到同學對於「外國人」與「越南人」的身分反應有著明顯落差,在南臺灣長大、皮膚曬成小麥色的她,被同學認為沒有資格宣稱是「混血兒」,反而被嘲諷是「雜種」:

喔,我說因為我媽媽是外國人,我媽媽是越南人。他們聽到外國人的時候眼睛會亮,然後聽到越南人的時候就覺得,喔喔。然後還有人說什麼,反正他們覺得越南人是白的,然後我就很黑,然後就說:「你是雜種吧。」對啊,反正就是國中比較皮的男生。反正我覺得,你會下地獄(笑),我沒有回他什麼啦,我就說,我爸很黑啊。

然而,若是新二代的外貌符合主流認可的審美觀時,他們比較有機會將母親的種族背景轉化為正面的身分認同;也就是說,當他們的長相被認為漂亮或有魅力時,混雜的背景(「不一樣」)就不再是負面的標記。母親來自柬埔寨的秀華,面容姣好、皮膚細白,同學常常羨慕她都曬不黑,她都會自信大方的說:「我像我媽,我媽不是臺灣人,我媽是柬埔寨人,我媽皮膚很白,所以我像她。我就會直接講。我覺得這就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啊。我跟你不一樣。」

另一個經常被「誤認」的身分是同為南島語族的臺灣原住民,許多臺灣東南亞二代說,如果沒曬黑就會被猜是混血兒、外國人,如果曬黑一點就被問是哪一族原住民。母親是印尼華人的君君,也有類似的經驗。因為眼睛比較深邃,很多人猜她是原住民,她會直接回說「不是,我是混血兒」,她描述對方反應:「他們就是嚇到,他們就會問說,啊你混哪裡這樣子,就會很好奇」,當她回說是混印尼時,對方通常聯想到「印尼皮膚不是都黑黑的嗎」,君君便進一步強調家族除了有華人血統,還有西方的混雜,由於荷蘭殖民印尼的歷史:

我說不是啊,印尼那邊,華僑的男生或是女生其實都沒有很黑,除非他們是當地的原住民,才會是比較黑的,然後我就跟他講說,因為,剛剛好我的血統裡面也有荷蘭的血統。媽媽這邊,爸爸那邊也有一點點啦,但沒有到很多。對,其實有時候我會跟人家講的時候,我就想說我是小混混(笑)。

在上述的例子中我們看到,多數的跨國婚姻子女未必能從外表看出特定的差異,同儕對於外表的指認與詮釋其實充滿臆測,主流的審美標準則受到膚色—國家的雙重階序所影響,白皮膚、歐美人仍然位居金字塔的頂端。儘管如此,隨著臺灣對於多元文化、國際化的擁抱,包括對於原住民的文化肯認,打開了一些空間讓東南亞二代得以協商族群差異或混雜背景的意義。(未完)

※作者為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系特聘教授/本文摘自《成為「新二代」:多元文化與地緣政治下的跨國婚姻子女》/春山出版/研究協力:劉千萍、陳思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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