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興趣變成工作後,快樂就變不見了?
滑雪,並不是登上山頂後直板衝下山的死亡遊戲。最重要的,是在雪道上控制彎形、調整速度,一個彎接一個彎,劃出飽滿漂亮的 S turn。人生也是如此,從來不是一路直衝,就可以迎來美好的結局。
這個冬天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打開社群媒體,朋友們不是在滑雪,就是在前往雪場的路上。
台灣的滑雪風潮,似乎回到了疫情前的高峰,越來越多人投入這項運動。對我而言,滑雪一直是我內心最純粹、不需要理由的熱愛。每當遇見沒嘗試過的朋友,我總忍不住邀他們試試看。那不只是運動,而是一種全家站在山頂、世界變得很遠很靜的時刻。
「Life is better on the slopes」,這是我近年最喜歡的一句話。在異國的艱難日子裡,滑雪幫助我面對人生的困境,帶來正向的力量。也因為這份熱愛,我成為了滑雪教練,這無疑是我人生夢想清單裡,最想嘗試的那一項。
幾年前,我寫過一篇從醫師轉職為滑雪教練的心得,意外得到不少回響。畢竟,跨出那一步並不容易,需要決心,也要接受全然不同的生活節奏與職涯軌道。但今(2026)年,我決定回到最單純的狀態:陪家人滑雪,讓速度慢下來,讓快樂回到原本的位置。
當滑雪教練,是我走過的一段路,卻不必一直走下去。
興趣變成工作後,我還快樂嗎?
上圖:擔任滑雪教練的時候,我總會想起自己當遊客來滑雪的時光。圖/Alex Lin 提供
每個人或許都有一個頓悟的瞬間。
那一天,我記得非常清楚。山上下著大雨,整個世界濕漉漉的。一整天教學結束後,我全身濕透,雪鞋裡像踩在吸飽水的海綿,每一步都沉重而冰冷。
走回教練休息室的路上,我突然聞到漢堡肉烤熟的香氣,看見金黃的薯條在燈光下閃耀。一桌剛滑完雪的遊客正開心地舉杯,享用滿桌食物,為一天畫下輕鬆、完美的句點。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坐在那裡的人,不應該是我嗎?
當滑雪教練前,滑雪對我而言是放鬆與度假的代名詞,是欣賞風景、品嚐美食、與家人朋友共享的時光,為什麼現在卻淪為一種耗盡體力的工作?我開始抗拒上班,不想到雪場,假日只想躺著休息,甚至看到雪,也提不起過去那種單純的興奮。
慢慢地,我體會到 ──當興趣變成工作,它就不再只是興趣了。
也或許,年齡確實會改變一切。20 歲時,可以毫不猶豫地追逐雪季;四十幾歲再來,身體與心境都已不同。年輕同事討論休假要衝哪座山頭刷雪,我腦中浮現的,卻只是回家躺平的畫面。
那時我開始猶豫,是否還要繼續當教練?還是該降低強度,讓滑雪重新回到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當家人變成滑雪夥伴
上圖:回歸家庭後,我成為家人的私人教練與專屬陪滑。圖/Alex Lin 提供
隔年的雪季,因為工作簽證卡關,我無法再回到滑雪學校任教,只能暫時回歸到家庭生活。那一年的雪況同樣不理想,一月時,本地雪場仍大片裸露,彷彿整個產業都在等待一場遲到的冬天。
近幾年,溫哥華的雪況愈來愈不穩定。即使學生預約在前,也未必有雪道可以使用。這是個徹底看天吃飯的行業,當雪不再穩定,職涯發展也就變得難以預測,也讓我重新審視滑雪在生活中的位置。
原本,老婆是不滑雪的。她一直不太理解,為什麼有人會為了一項運動這麼早起、疲累,還要花這麼多錢。前三年,幾乎只有我帶著兒子在雪道上穿梭。直到前年,朋友邀她去惠斯勒(Whistler,溫哥華近郊著名滑雪勝地)度假,她意外學會滑雪,像打開了另一扇世界的門,從此變成另一個人。她開始研究裝備、迷上大山、反覆刷著訂房網站,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問題:什麼時候可以再回到雪場。
我於是成了她的私人教練與專屬陪滑。每個週末清晨 5 點起床,7 點半到達雪場,著裝上山,下午 2 點收工再開車回溫哥華。遇到連假,我們幾乎都住在惠斯勒的旅館。如果真要計算我的「個人產值」,以惠斯勒一天私人教練約 1,415 加幣(未稅,約新台幣 32,845 元)來算,我大概是她這輩子最划算的投資。
其實,我很喜歡現在的狀態,也格外珍惜這些在雪上的時光。手把手教出來的老婆與孩子,陪我逛大山、衝粉雪、繞樹林、跳跳台。我們互相錄影,彼此驚嘆山頂的大景,也一起經歷極端天氣下,那種貼近生死的瞬間,最後在飯店的按摩池裡慢慢放鬆。
那是一種很具體、日常,卻也很奢侈的人生,也是我心中追求的某種完美與和諧。
是不是該起身回台、重拾醫生身分?
上圖:有時,我也會懷念當教練的日子。圖/Alex Lin 提供
就像男人緬懷當兵的瑣事,有時,我仍會懷念當教練的日子。但我知道,更重要的是,我已經擁有這項技能,選擇權掌握在自己手中。或許等六七十歲,我會以義工身分重返雪道,偶而教幾堂課回味當年的節奏;但此刻,我更想把時間留給家庭與自己,享受只屬於我們的冬日片刻。
隨著日子漸漸變得平淡且充實,夜闌人靜的時候,我們開始懷念台灣診間的日子 ──那種專注病人、盡心幫助他們,尤其是最後聽到一句「謝謝醫師」的瞬間,溫暖而真實。
在加拿大重拾醫師身分?我也曾認真考量過。但當地制度門檻極高,與其耗費多年在試錯與等待中,折損熱情與生活成本,不如回台,回到熟悉的專業舞台,重新做自己擅長的事。
嘗試其他職業呢? 因老婆有全職工作,小孩每天往返學校課與課後活動需要有人接送 ──加拿大小學上課時間很短,每天 2 點 50 分就放學了 ──導致我的時間變得碎片化,很難再從事其他全職工作。
回台灣重新開始,似乎就成了未來值得考慮的選擇。
為人生按下 Reset 鍵
上圖:父母像是燈塔,在後方照亮孩子的路。圖/Alex Lin 提供
雖然孩子回台後是否能適應台灣的教育與生活環境,是我們最大的擔憂。
4 歲時來到加拿大,如今他已適應良好。回到台灣,中文無疑是項巨大的挑戰,但換個角度看,這也是讓他學習中文、認識台灣傳統文化、接受不同教育體系挑戰的寶貴機會,也希望能藉此機會,加深他與祖父母那份與生俱來的連結,讓童年增添一層溫暖的厚度。此外,我們也可以多陪陪年邁的父母,珍惜與家人相處的時光。
孩子在成長不同階段,父母角色會自然轉換。年幼時,陪伴最為重要;進入學齡後期,榜樣的力量往往勝過陪伴。父母更像燈塔,而非保姆,孩子不需要你時時牽著手,但需要看到你代表著何種人生方向,而我希望他看到的是 ──在專業上努力前行的父母。
回到台灣,就像將人生的選擇權重新握回手中。熟悉語言、環境與節奏,彷彿按下人生的 Reset 鍵。或許幾年後,我會因為太想念加拿大的一切,再度「漂」回去,重新當個熱血的雪場教練。
當年踏上海外,需要勇氣;如今選擇回頭,同樣需要勇氣。人生從沒有標準答案,能做的,就是相信每個選擇都是最好的選擇,然後毅然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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