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里斯本至波多

在一個陌生城市，任何移動都飽含冒險的發現，和全然透明的喜悅，雖不免於惶然錯亂，但以舊經驗為基底，覆蓋上新認知的學習，沈浸於異國迥異風情的氛圍，永遠令人又復活的喜悅，彷彿被春風吹醒了眼眸，吹亮了未來，

事先訂妥里斯本至波多的車票，為免轉車曠日費事及迷亂的風險，直接搭計程車，起跳3.25歐，外加每件行李0.8歐，花10歐換來比搭車時間早到一個多小時，足夠仔細觀看這座里斯本歷史最久的火車站。建於1865的聖阿波隆尼亞站以紅白為主，拱門添其韻味，雖無東京車站繁複的巴洛克裝飾，但俐落而不失大氣的格局，寬敞明亮的空間讓地鐵、遠程火車出入流線暢通，陽光與清風亦能穿透無阻。

里斯本最老的阿珐碼區在其上，地震後新闢規劃的巴爾下城於其側，門前是整排公車，不遠處是商業廣場，通往熱鬧的奧古斯塔街。它如同交通心臟，以向四面八方演進時空變化系譜的起點，見證這個都市的蛻變，來來去去的人生記憶。

火車分為一、二等級，位於尾端的一級車廂座椅舒適，空間寬大，和機捷一樣備有行李架，乃因此站多為長途，再者多是觀光客之需。

車廂全是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在模糊國界之後，人與人間的辨識、感覺全透過穿著、語言、面貌作為身分符號。四位日本男生穿著輕鬆優雅的西裝外套，來自德國的夫婦一臉謹慎，而成群的南美大叔一上車便興奮對話，熱情之音如號角銅管肆意吹起，拉高的笑聲不斷喉嚨吹哨的幸福，一搭一唱唱和的頻率接近山高水長的契合。後座的葡萄牙帥男喋喋不休對著電話說話，灑落的黃豆 夾雜拉長的情緒助詞，誇張的手勢 。

雖聽不懂內容，但這一路因為多樣語言合奏出的交響音樂，而如歌似琴，抑揚有趣。

作為城市大門的車站展示的不僅是功用性的便利，更是工業文明打破距離後的政治經濟魄力，和藝術文化的空間感和深層的薰陶。它像小提琴協奏曲，優美如歌的迴旋曲、即興花奏的靈巧翻飛、獨奏蘊含強烈動能的簡練和裝飾奏的平衡美感，

葡萄牙處處可見以花樣瓷磚裝飾的車站，其中位於里斯本的市中心的羅西歐火車站，由葡萄牙建築師何塞·路易斯·蒙泰羅在1886年至1887年間設計，新曼奴埃爾建築風格的復古的外形，使它成為世界最美的火車站之一。

下火車的第一眼就被另一個世界最美車站震驚。聖本篤車站名稱源於16世紀的本篤會修道院，相較於俄國莫斯科有44個被列為俄羅斯文化遺產的地鐵站，或華麗繁複如貴族王室官邸，或雕樑畫壁宛如神殿，或融入小說場景凸顯文學家襟懷，同樣是觀光客遊覽必訪景點的聖本圖車站，文藝復興的古典美學建築，獨樹一格的磁磚和歷史性故事圖景打造出美麗精緻的車站。

有人說哈利波特背景中的「王十字車站」，是以英國和波多聖本篤車站為雛形。但對葡萄牙人而言，由波多在地藝術家Jorge Colaco所設計的瓷磚畫作，以2萬塊磁磚定格中古時期Aljubarrota、1140年的瓦爾德維什兩場葡萄牙歷史上決定性的兩個戰役。天花板寫著Douro和Minho，是通過葡萄牙北部的斗羅河、米紐河，由天花板至地面牆壁則以巨大藍白磚畫定格農村生活景緻、表現各式階級的人們排隊迎接火車到來。

這一幅幅瓷磚拼貼出是葡萄牙的史詩長卷，庶民歡樂歲月樂府詩。

整個車站有如藝廊，鮮豔明媚的黃色窗框、天花板因為陽光移動明暗，氤氳出皇宮般的氣氛。黑白拼貼花格畫出邊框，有如鋼琴鍵，隨著人們的腳步輕輕響起音符。在空氣中流動。

一批批觀光客佇足於瓷磚畫前，聽述交織文化、城市、社會進展過程中的萬種風情。從火車湧入的氣味，匆忙趕車的心跳喘息聲，行李滑輪摩擦出的頻率，延伸出流動的饗宴。

如果里斯本是政治貴族，那麼波多便是貴族中的藝術家，整個市區並不大，步行其間，時時刻刻都是音樂，杯酒把歡的風景。一座座古老的教堂沈靜而莊嚴地俯視城市容顏，各有色彩、姿態、神貌的樓房緊緊夾住狹仄巷弄，笑著疼愛張羅饗宴的座椅。

屬於週末的前奏在路易斯一世橋的兩側響起，在貝拉廣場遮陽傘下的海鮮燉飯、葡式烤雞、蛋塔咖啡香，以及街巷濃蔭小攤前奏起。鴿子震天飛起的銀白美影，賣特產手工藝的攤子、餐廳擺出的波多酒、遊走於多彩繽紛櫥窗前的人們、草地上看河影等夕陽的眼睛、彈琴吟唱的浪子，豪邁高聲碰杯的歡呼，盈盈蕩蕩，泠泠濺濺，啾啾朗朗。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