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張愛玲半日同遊】上海女人的風情 令她魂牽夢縈的愛司頭：專訪新東亞理髮公司

「八歲我要梳愛司頭，十歲我要穿高跟鞋，十六歲我可以吃粽子湯糰，吃一切難於消化的東西。」能夠在張愛玲兒時願望清單裏名列榜首，愛司頭已注定此後與她形影不離。這個名字對於一般人而言或許有點兒陌生，但決不會了無印象，皆因無論後世將她的著作怎樣重現，通通不忘為女主角燙一個愛司頭，否則，湯唯飾演的王佳芝也未必那麼傳神。

張愛玲的時尚觸覺無容置疑，這位不顧世俗眼光、離經叛道的女子從未甘於平凡，倘若她晚出生一百年，想必是一名時尚KOL，走在潮流尖端，舉手投足皆被模仿。因此我更加可以肯定，愛司頭一定是當時最流行的髮型，摩登前衛、溫柔婉約，加點上海女人獨有的風情，教人如何不愛它？

「愛司」，“S”也

所謂「愛司頭」，其實是“S”的諧音，亦即是一種呈S形的電燙髮髻。S形又有豎形與橫形之分，前者俗稱桃子髻，後者又叫如意髻，共通點在於貼服的波浪形瀏海。這種風姿綽約的髮型隨着西方思潮的滲入，以及社會氛圍的變遷而流行，回想當年愛司頭風靡上海灘的歲月，貴如上流名媛、電影明星，抑或平民百姓家的婦女，都不約而同地梳着愛司頭，殊不知就當年的技術而言，說燙髮是在玩命也絕不為過。要請教當年的燙髮技術，上海理髮店的師傅自然是最佳人選。梁成師傅經營新東亞理髮公司自今四十年，從六十年代開始學師，見證了上海理髮廳在香港的興盛時期，直到今時今日上海街只剩他一家，對於上海理髮的一切，梁師傅若說不曉，便無人知曉。

上海理髮文化

踏進舊式上海理髮店，就如同進入了時間膠囊，洗髮盆、理髮椅、電風筒，以至零零星星的小工具，全都見證歲月留痕，讓人一睹老上海的光景。「正宗的上海理髮不叫理髮店，叫理髮公司，包含的是全套服務的意思，包括洗剪吹、刮面、剃鬚」上海理髮與廣東理髮的差異，在於前者洗剪吹獨立分成三個「部門」，由不同人負責，後者則可以一腳踢，全部包辦。舊上海理髮文化與愛司頭的千絲萬縷，盡見於對細節的講究。當問及有關愛司頭的製法，梁師傅二話不說把我拉到旁邊至少有四十年歷史的理髮椅上，隨手執起兩把梳子和一個比我還「老」的電風筒，三兩下功夫便將我的直髮吹成了幾個一絲不亂的波浪。這個舊式電風筒的熱力真不是說笑，無按鈕，無任何熱力調節功能，每一下吹過來的熱風都讓我膽戰心驚，師傅大概嗅到我的膽怯，「放心啦，師傅拿得起這把風筒，你就唔使驚！」字裏行間霸氣側漏。不用Dyson，也沒有花巧的造型工具，「我從來都不依靠昂貴的工具，什麼幾千幾萬的，百零蚊把鉸剪夠啦！」對現今五花百門的理髮工具嗤之以鼻，語氣中流露着瀟灑與不羈，我卻聽得出，那都是實力。

如果你覺得梁師傅的方法已足夠原始，那麼張愛玲時代的燙髮更超乎你想像。當時的人起初是以火鉗燙髮，理髮師把火鉗燒燙之後，在頭髮上夾出工整的波紋。平時風筒太熱都會把人灼得跳起，更何況燒紅了的鐵器？輕則犧牲了頭髮，重則容顏不保！幸而隨着科技的進步，火鉗漸漸被淘汰，發展成電燙和水燙。聞說當時做電燙或水燙，盛惠十元，對比起一般理髮四角到八角的收費，燙髮的價錢恐怕只有達官貴人才負擔得起，不過隨着上海的快速發展，紙醉金迷的城裏對美容、理髮的需求劇增，當時的時髦女性不論上舞廳或趕赴宴會，都會先去燙個髮，愛司頭也不再是富人玩意，而且漸漸普及。

「其實，女人的美，從來蘊涵着千個面目，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看到它。」

紅唇配上捲髮，是上海女人的典範，更是骨子裏散發出的一種格調，對於張愛玲而言，除了彰顯了她對時尚的追求，更多的是那骨子裏的叛逆與不甘平凡。她希冀的愛司頭遠遠不止是一個流行過的髮型，更是一種精神，一種永遠追求創新、追求自由、追求擺脫世俗框架的勇氣。我們解讀上海女人時，總說不出她們魅力的所在，其實仔細想想，正是源於那優雅嬌媚的皮囊下那份自我。隨着時代變遷，愛司頭也許漸漸退出了時尚舞台，但如果一百年後的今天，這位忠於自我的女子還在，我深信她追求的會是「八歲我要漂頭髮，十歲我要剪skin head，十六歲我可以刺一朵玫瑰，嘗試一切主流難於消化的東西。」

與其說愛司頭是一個時代的產物，更似是文化精神上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