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找到悲傷的狗》：走進烏雲裡，陪悲傷哭一場

有些悲傷，不會事先通知你。

它可能藏在心裡很久很久，像一片厚重的烏雲，安靜地盤踞在生命的某個角落。平常的日子裡，我們忙著工作、生活、照顧家人，也忙著扮演一個「沒事的人」，於是那些沒有被好好說出的委屈、失落、孤單與遺憾，只能暫時安靜下來，等待一個適當的時刻。直到某一天，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突然讓烏雲裂開一道縫，所有被壓抑的情緒便像雨水一般傾瀉而下。

《找到悲傷的狗》就是這樣一本看似簡單，卻讓人讀著讀著，心裡慢慢泛起漣漪的繪本。故事以擬人的方式，描寫一隻勇敢的狗，爬進一大片巨大而陰沉的烏雲裡。在那裡，他發現了一群正在哭泣的「悲傷」。他沒有急著逃走，也沒有責怪悲傷為什麼一直哭，而是用自己的方式，靠近這些悲傷，陪伴他們，最後讓悲傷們慢慢停止哭泣。

第一次看見這本書的封面，城市、煙囪、瀰漫的黑煙，以及帶著晚霞般淡紅色的天空，立刻讓我想起余光中的詩〈控訴一枝煙囪〉，詩中那枝肆無忌憚吐出濃煙的煙囪，污染的不只是空氣，也遮蔽了原本清澈的天空，那些黑煙彷彿不斷侵犯著城市的呼吸，甚至「把太陽擋在毛玻璃的外邊」。而《找到悲傷的狗》裡的烏雲，也有著類似的壓迫感，那不是普通的雲，是一大片黑壓壓、沉甸甸的存在。它籠罩著城市，也籠罩著人的心。

當我們面對悲傷時，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胸口悶悶的，什麼都不想做；明明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但就是想哭……一句話、一首歌、一個熟悉的地方，甚至一個很久沒有想起的人，都可能讓情緒突然潰堤。原來，人的心也有自己的天氣。有晴天，有陰天，也有暴雨，我們卻常常只願意接受晴朗的自己，害怕陰鬱、脆弱、哭泣的自己，於是努力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事情都過去了」、「要堅強一點」。

可是，悲傷並不會因為我們叫它不要來，就真的消失，它只是被我們暫時藏起來了。悲傷不是敵人，而是一個需要被看見的自己，書籍簡介中寫著：繪者以黑、灰、白為主要色調，再加入少許淡紅，以剪影、噴霧等多媒材技法，創造出朦朧、壓迫而又神秘的畫面。尤其那些被噴灑出來、邊界並不清楚的黑灰色，彷彿情緒本身。悲傷從來不是一條清楚的線，它可能混合著失望、想念、愧疚、孤獨，也可能混合著愛。

故事裡的狗讓人感動的是，他沒有站在烏雲外面告訴悲傷：「不要哭了。」他選擇爬進去，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象徵。我們常以為「勇敢」就是不害怕、不流淚、不脆弱，甚至是逼自己趕快走出低潮。但真正的勇敢，也許恰恰相反，勇敢是承認：「我現在真的很難過。」勇敢是允許自己哭。

接受悲傷，是和自己重新站在一起，我們的一生，不可能永遠晴朗，總會有一些告別，是我們沒有準備好的；有些失去，是我們無法挽回的；有些遺憾，即使過了很久，想起來仍然會有一點疼。所以，真正的療癒或許不是讓悲傷從此消失，而是我們漸漸學會與它相處，因為有時候，悲傷真正需要的，不是被消除，而是終於被看見、被理解，也被允許好好地存在。

——原載於安可人生〈後青春繪本館〉專欄。

作者：文亭硯
退休高中國文教師，熱愛閱讀喜歡書寫，目前是熟齡繪本閱讀推廣及帶領人且為安可人生~後青春繪本館專欄作者，並擔任各日照、據點活動講師，以繪本陪伴長者服務志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