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觀察：為什麼中國培養不出菲爾茲獎學者？

（德國之聲中文網）看到這個標題，很多人會感到奇怪甚至憤怒：不是剛剛有兩位中國籍學者獲得被稱為“數學屆諾貝爾獎”的菲爾茲獎（Fields Medal）嗎？中國媒體和網民不是還在狂歡之中嗎？

數學界的最高榮譽菲爾茲獎今年頒發給四名科學家，其中兩名是中國籍學者王虹和鄧煜。另外獲獎的是美國數學家帕登（John Pardon）以及加拿大數學家齊默爾曼（Jacob Tsimerman）。

中國籍學者不等於中國學者。王虹目前在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IHÉS）數學學科擔任終身教授，並保留紐約大學柯朗數學科學研究所數學系銀教授職位。鄧煜目前任教於美國芝加哥大學，他的數學本科畢業於麻省理工學院，後在普林斯頓攻讀博士。

西方媒體的報道留意到中國官方控制的輿論有意混淆中國籍學者與中國學者。CNN的報道引述了中國官媒的一段話：“長期以來，西方學術界存在一種刻板印象：中國擅長競爭性和應用數學，但在前沿基礎理論方面缺乏原創性突破。”

報道隨後指出，"中國長期以來一直在應對其最優秀、最聰明的人才流向美國或其他地方的機構，並一直試圖扭轉這種被稱為'人才外流'的現象。鄧煜和王虹都在海外攻讀了高等學位。" 鄧煜和王虹到底是哪裡培養的傑出學者？這只是一個人才外流的問題嗎？

讓人受挫的中國教育

王虹和鄧煜曾經同為北京大學數學系學生。獲獎消息一出，北京大學官方網站即發布報道，強調二人的成就"來自長期的求索、嘗試與堅持，也來自在北大數院的學習與積淀"。北大校內建築物上還打出"祝賀中國數學"字樣的橫幅進行慶祝。

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IHES）發布王虹的獲獎感言，顯然讓北大感到失望。王虹表示：“我感激自己能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被引導走向對的研究問題，並在能讓我全身心投入研究的環境中工作。數學是一門要求嚴苛的學科，而支撐我走到今天的，首先是每一位願意與我合作、並與我分享他們的直覺和困惑之人的慷慨。這枚獎章所反映的，是他們的工作，與我自己的工作同樣多。”

“不知道對祖國感恩”，是中國網民對海外華人最敏感的批評話題。但是，這一次，王虹得到了網民的寬宏大量，繼續受到狂歡般的祝賀。

隨後流出的一段采訪，讓人不能再視若無睹了。她提及自己在北京大學求學期間“felt a little discouraged”（感到有點受挫）。據她本人回憶，其所在的地球與空間科學學院與理想的數學專業存在落差，跨專業選課也受到限制。此後保研與直博均告失敗，一度讓她懷疑自己是否適合從事數學研究。此後她轉赴法國巴黎綜合理工學院攻讀碩士，才真正遇到學術上的引路人，並輾轉進入麻省理工學院深造。

這就確認了她在獲獎感言中所言“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不僅不是在感謝北大，而且意思相反。王虹在受訪者也直言不諱地說：“對於數學來講，法國絕對是最好的地方之一。”

“I felt a little discouraged”引發了很多網民求學經歷中的集體創傷。尤其是女生，“不適合學數學”是無數人經歷過的“受挫”指點。正如一篇網文的標題所示：“王虹獲獎，全網確診教育創傷”。另外一篇網文則暗示了今年流行的“潤學”（逃離中國）：“‘改變不了環境就換個環境’，這就是王虹的成功學”。

因此，中國網絡輿論一邊繼續為“中國學者獲獎”狂歡，一邊屏蔽王虹相關話題“discouraged”。根據追蹤記錄中國網絡審查的媒體“中國數字時代”測試，在微博等平台搜索話題“#discouraged#”，頁面提示：“抱歉，該話題內容未予顯示”。

“一次較為完整的海外經歷”

鄧煜也享受了類似的審查待遇。他只在北大上了兩年學，然後轉到麻省理工學院。獲獎消息公布之後，北京大學官方公眾號以《專訪北大校友鄧煜》為題轉載了他的一篇最新訪談。有網友發現，轉載版刪去了原稿中關於出國深造等問題。

這是鄧煜接受北京國際數學研究中心BICMR公眾號的訪談報道，可以想見，他說話已經比較謹慎。他被刪掉的回答包括：”如果條件允許，我建議在整個學術生涯中至少有一次較為完整的海外經歷。目的不一定是最終留在國外，而是親自了解另一種學術生態。無論去美國還是歐洲，都可以接觸不同的研究環境，認識新的同行，並建立交流與合作。這種經歷通常會讓一個人的視野更豐富。”

北大官方公眾號的編輯還很用心地進行了標題、詞句和圖片等多方面的審查與編輯。

不用反思教育了，因為我們更好

同樣的新聞題材，放在二十年前的中國，輿論的反應會是這樣：為什麼中國教育讓天才學生受挫？為什麼中國大學培養不出菲爾茲獎學者？

根據網民們的吐槽，在很大程度上，中國教育可能更加讓人受挫了。但是，官方主導的輿論發生了變化，從反思教育、學習西方變成了民族主義喧囂——在這種喧囂中，我們的教育體制不僅不用學習西方，而且比西方更好。早有一天，他們會忙著“抄作業”。

我自己並不喜歡這樣的標題，正如當下的網絡狂歡一樣，它暗示只有競爭而且最高級別的獎項才能證明自己的實力。因此，中國媒體長期以來的老問題就是：為什麼中國大學培養不出諾貝爾獎學者？目前的輿論正在轉為：我們可以偷梁換柱，為外國學術機構培養的“校友”感到驕傲——可以是只讀過兩年的大學，也可以是中學、小學或者幼兒園，無論其多麼讓人受挫。 長平是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他目前是德國之聲專欄作家、中國數字時代執行主編以及六四記憶 · 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 德國之聲致力於為您提供客觀中立的新聞報導，以及展現多種角度的評論分析。文中評論及分析僅代表作者或專家個人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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