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裡的陌生人1／在台大課堂用袖口表演包皮構造　這位退休教授家裡有如記憶宮殿

去年，畢恆達從台大退休。20年前，他就為女廁爭權、為全性別廁所奔走。他研究空間與身體，研究誰有權利使用哪個廁所，研究家是誰的地盤、誰的牢籠。他的書名響亮：《空間就是性別》、《空間就是權力》，尋常空間裡的權力間隙，從未如此清晰。

但他和自己的身體很疏離：不照鏡子，不吃有形狀的肉，不過節，不過生日，洗完澡在家也要穿襯衫加長褲，50歲才知道有洗面乳這東西。一個疏離自己身體的人，卻耗盡一生去為別人的身體爭取空間。

4月20日是性別平等教育日，源於26年前一個男孩死在廁所裡，畢恆達是調查委員之一。他說很長一段時間因此不敢聽張惠妹的〈聽海〉。

無論你的性別為何，不妨先試著回答這個看似荒誕卻關乎地球一半人類幸福的問題：「教科書定義包皮為『包裹在龜頭外面的皮』，請問如果鳳梨舅舅的陰莖總長9公分，龜頭3公分長，而包皮剛好覆蓋龜頭，請問鳳梨舅舅的包皮長度？下面哪個數字最接近？（A）3公分（B）6公分（C）9公分（D）12公分」

題目來自3月24日台大博雅教學館102教室銀幕，出題者是一旁滿頭白髮，穿著粉橘、綠色相間格紋襯衫的教授，而他今天的講題是「陰莖獨白（之包皮）」。體膚小事，但學生答對者幾希。教授解惑，正確答案是B，接著用右手開始表演：「大家都以為包皮就像這樣直接把袖子拉下來，這是誤解。其實包皮是雙層的，要先把袖子尾端固定在手上，再拉下反折才對。」學生的驚呼像漣漪。原來格紋襯衫也是解惑的道具。教授繼續，「1940年代的美國，中產階級才有經濟能力在醫院生產，於是割包皮代表純潔，才能成為神的男人⋯⋯」語氣依然平穩。格紋襯衫的主人，正是66歲人稱小畢老師的畢恆達。

格紋襯衫不光是教學道具，也是他一貫打扮。三次見面，兩次採訪，他都穿差不多的襯衫配長褲。第二次訪問，我們來到畢恆達的家。一開門，先看到藍底襯衫的畢恆達，再來是採光明亮的方形空間，身兼書房、放映室、客廳。東西極多，卻整齊乾淨，走進他的家，也走進他的收藏：一整牆的雙層櫃擺滿書跟光碟收藏，5.1聲道3顆喇叭正對門口，上方是可下拉的投影布幕。除了愛看書，畢恆達也是影癡。前陣子《追殺比爾》重映，畢恆達特地到電影院欣賞，「劇情大都還記得，但20多年前台灣上映時，其中日本大開殺戒那一個段落，因為噴太多血，當時是黑白的，現在變彩色，我就很好奇會是怎樣。」

書桌左側是最近買的黃崇凱小說《克漏字》，等著要看，右側是一疊口試論文、審查計畫。2025年畢恆達從台大城鄉所退休，研究空間的人如何安排自己的空間？「現在我一週打兩次羽球，一次網球，泡一次溫泉，其他時間如果有空，就看小說、電影。」

訪問到一半，畢恆達說：「我有東西給你們看。」引我們至臥室，床頭上面有10來個絨毛布偶，他舉起其中的猴子和青蛙，見我們沒反應便說，「我的學生看到這都會驚呼，因為它們是《教授為什麼沒告訴我》封面裡的本尊。」接著他打開床底的櫃子，召喚一格一格存放的時間：這一格是好幾串的書信，那一格是從國小以來滿滿的模範生獎狀和作業本，甚至5歲的畫都留著。拿出時，他想了一下說：「這應該是我爸幫我留的。」

最後一格，打開是一大疊12歲到28歲的日記。畢恆達翻呀翻，忽然說：「最生氣的就是我在日記裡寫到蔣中正竟然還空一格，可是日記明明是寫給我自己看的啊。」移步餐廳，他打開餐桌旁的櫃子，3個櫃子塞滿了V8帶、錄音帶、幻燈片。畢恆達的家像記憶的宮殿，但宮殿的主人還住在一個連自己都陌生的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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