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永添專欄：除了火山布雷　國軍還要有不同的阻絕規劃

近日美國批准出售14輛M136火山車載式布雷系統給台灣，引發社會內部諸多討論。反對者認為，地雷的危害很大，使用這種武器將讓台灣變成地雷島，遺害多年。陸軍則澄清，台灣所採購的是反戰車地雷，只有戰時會布放在敵軍有可能會搶灘登陸的灘頭，以延遲裝甲車輛的推進速度，地雷還有自毀裝置，一般民眾誤觸的可能性極低。整體來說，雖然一般人對地雷的疑慮與恐懼可以理解，不過現實的情況是國軍一直沒有放棄使用地雷，因為這是非常便宜又很有效的地面阻絕手段。不只布雷與掃雷仍是工兵部隊的基礎技能，軍方本身也還庫存大量的傳統式人員殺傷雷與反戰車地雷，即使不購買M136，陸軍在戰時依然會使用地雷來反制敵軍的攻勢。現在引進擁有自毀裝置的新式反戰車地雷，反而是更安全的選擇，這一點國人必需先有所瞭解。

陸軍在戰時一定會使用地雷反制敵軍

其實國軍的阻絕手段不只是地雷，海軍之前籌建的快速布雷艇，能在沿海地區投放水雷，阻止敵方的登陸船團靠近灘頭，也是阻絕手段的一環。除此之外，常見的還包括安置在海灘上的各式反登陸樁、俗稱龍牙的反戰車障礙、由鋼條焊接製成的鋼刺蝟、特地挖掘的反戰車壕。這些故意設置的障礙物，與地雷一樣，都會讓敵方的兩棲登陸載具或裝甲車輛無法順利通過。為了排除這些阻絕手段，敵方部隊將被迫停下腳步，利用各種手段來破壞或繞過障礙，拖慢其前進速度，為防守方爭取最寶貴的時間。同時，被這些障礙物拖住腳步的敵方部隊，會曝露在危險的灘頭上，成為最好的攻擊目標。這些阻絕手段雖然無法阻止敵方登陸或向內陸推進，卻能為守軍創造極大的作戰優勢，所以在科技如此進步的今天，這種傳統戰術仍活躍在世界各地的戰場上。

金門海灘的反登陸樁。（圖片摘自網路）

在軍用的阻絕手段外，許多民用設施其實也有一樣的效果，雖然建造的目的並不是要阻礙敵軍，但設施本身的特性，會影響敵軍的活動能力。最常見的是用來防止海岸線被海浪侵蝕破壞的消波塊，其形狀兼具了龍牙與鋼刺蝟的功能，再加上大多數是由混凝土所灌製而成，體積與重量大，不易破壞或移除，大批設置在海灘上時，能阻止敵方的車輛或氣墊船通過，而形成另一種阻絕手段。此外，大型灌溉溝渠也有反戰車壕的功能，高度夠高的防波堤，也能阻礙敵方的車輛、火砲通過。甚至防風林或水田，在一定程度上也會拖慢敵方的速度，因為濃密的樹林自古就不利於騎兵活動，今日的裝甲騎兵也會受其影響。水田則有土壤承重能力差的問題，重量過重的主力戰車或裝甲車容易受困。所以戰場上的阻絕手段其實非常多樣，與地雷相比各有優缺點。

地雷會給敵方極大的心理壓力

固定式的大型阻絕設施，不論是軍用的各式障礙或反戰車壕，還是民間的消坡塊與防波堤，最大的好處是可以提前建設好，形成永遠性的防禦工事，不必在兵臨城下時，才匆忙設置，浪費寶貴的時間與人力。而且大型的阻絕設施，通常不易破壞，不像現在除雷系統日新月異，採用爆破手段或無人掃雷車，可以快速在雷區中，清出一條安全的道路。只是固定式的大型阻絕設施，最大缺點在於無法移動或隱蔽，敵方勢必會在登陸前，就已徹底偵察過作戰路線中的所有障礙，並思考過反制方式。以二戰的諾曼地登陸戰為例，盟軍為了破解德軍所構築的大西洋長城，曾改裝過許多特殊型號的裝甲車。包括移除砲塔的M4戰車，可協助其他裝甲車輛爬過堤防，而移除砲塔並安裝了簡易架橋系統的M4戰車，則能輕易讓各式車輛通過反戰車壕與灌溉溝渠。

至於可移動的阻絕設施，如地雷、詭雷、鐵刺蝟、蛇籠、拒馬等，最大的優點是能隨戰況的改變，隨時部署在需要的地方，阻礙敵方的前進或追擊。特別是地雷與詭雷有出其不意的特點，能帶給敵方極大的心理壓力。但最大的缺點是移動式的阻絕設施，通常排除的方法都不困難，只能暫時拖延敵方一小段時間，而且必需由工兵部隊在高壓的戰場上置放，與時間賽跑。一般的步兵雖然也能安裝簡易的蛇籠或拒馬，或利用廢棄的交通工具與各式障礙物，製造臨時阻絕設施，但效果都有限。可以這麼說，戰場上沒有一種阻絕手段是完美的，能徹底阻擋敵人的進攻，設置太多的阻絕手段，有時也會阻礙我軍活動。所以較合理的規劃，是在重要的戰略要地，設置固定式的大型阻絕設施，並強化工兵設置移動式阻絕設施的能力，而不是單單依賴某一種手段。

漢光演習裡部署以汽油筒形成的阻絕設施。（本報資料照片）

陸軍參謀長在記者會上，回應外界對採購M136的質疑時，明確提到台灣有幾個危險的紅色海灘，很可能是中國攻台時的登陸地點，並表示在戰時判明敵方將會在何處登陸時，才會快速布雷以封鎖海灘。這其實點出了一個問題，為什麼國軍明知道這些地點的危險性，卻無法提前設置多重阻絕設施，阻止敵軍在這些紅色海灘登陸。這原因可能牽扯到環保、法規、觀光、產業、地方政府與當地居民的態度，但如果社會大眾對地雷有這麼多疑慮，何不支持採用別的阻絕手段，直接封鎖海灘。這不只能大幅降低敵軍在這些紅色海灘登陸的風險，也能減輕國軍的防禦壓力，說不定是更有意義的討論方向。甚至許多阻絕方式能融入當地的特色進行設計，不一定會變成冰冷醜陋的軍用設施。中央其實可以嘗試邀集國防部與地方人士進行討論，以取得共識。

台灣工兵作戰能力令人憂心

至於目前野戰部隊的工兵作戰能力，也是令人非常憂心的一環。原因除了國軍長期不重視戰鬥支援部隊，導致部份裝備老舊跟不上時代外，長期以來，工兵部隊最常負責的都是救災工作，雖然為國軍贏得了社會肯定，但裝備與訓練慢慢側重於救災工作，而不是戰鬥任務，也是不爭的事實。再加上聯兵旅拆分成規模更小的聯兵營以後，各聯兵營作戰時配賦的工兵單位可能變的更小，也會影響到執行阻絕作戰的能力。相比之下，解放軍近年來編成的合成旅，其清除障礙的能力有非常顯著的提升，可在演習中看到船載與車載的破障火箭，快速掃除雷區與小型障礙物。還有多款已裝甲化的多用途工程車、架橋車、掃雷車，可隨機械化部隊快速推進。更不用說中國近年來積極發展各式無人載具，勢必會成為戰時的開路先鋒，大幅強化部隊排除障礙的速度。

目前台灣野戰部隊的工兵作戰能力，是令人非常憂心的一環。（圖片摘自中華民國陸軍）

另一個值得台灣密切注意的問題，是解放軍近年來空降與機降的能力，已經大幅提升。過去中國的大型空中運輸機不足，一次可以投射的空降部隊有限，但這個問題在中國國產的運-20運輸機大量服役後，已獲得解決。再加上之前中國空降部隊的擴編，可以想見未來傘兵空降將成為中國攻台的重要手段。空降部隊可以越過所有的海面與地面阻絕設施，直接空降在內陸地區，因此多數應用在灘岸地區的阻絕手段，都難以反制空降部隊。唯一有效的方法，是在敵方傘兵可能空降的開闊地點，架設反空降樁。值得慶幸的是台灣西部平原地狹人稠，缺少適合空降的大片空地，國軍的工兵部隊在進行演訓時，也常見到反空降科目。但問題在於台灣面臨入侵威脅時，時間可能非常緊迫，任務繁重的工兵部隊是否還能抽身去各地架設反空降樁，其實不無疑問。

反制機降必須有更新的思維

而機降是更難以反制的危機，因為使用直升機來投射兵力，有速度快、可超低空飛行、需要的降落空間小等優點。一般的農田、大型停車場、工廠空地、學校的操場，都可以做為機降地點，國軍的航空旅在進行操演時，也曾利用這些地方演練戰時疏散與快速油彈補給，所以解放軍的機降部隊一樣可以使用。過去中國的運輸直升機要飛越台灣海峽較為困難，但在075型兩棲突擊艦，與擁有大型飛行甲板的071船塢登陸艦陸續服役以後，解放軍的快速機降突襲戰術，已經越來越成熟。目前並沒有什麼有效的阻絕手段，可以應付這種機降突襲戰術，國軍雖然已採購肩射型刺針防空飛彈與陸劍二野戰防空飛彈，來對付這種低空目標，但防空飛彈非常昂貴，未來裝備的數量很有限，難以覆蓋台灣各地可能遭機降突襲的地點，勢必要尋找別的反制方法。

中國國產的運-20運輸機已經開始大量服役。（圖片摘自維基百科）

一般來說，空降與機降雖然有靈活機動的優點，但最大的缺點是所能運送的都是缺乏重裝備的輕步兵。這代表傘兵與機降步兵欠缺清除阻絕設施的能力，移動式的小型阻絕設施，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這些輕步兵的移動速度。借鑑俄烏戰爭的經驗，在幾個重要城市的攻防戰中，烏克蘭的防禦部隊大量就地取材，以障礙物來阻礙俄羅斯部隊的前進。特別是在基輔，順利擋下空降在首都周邊機場的俄軍精銳傘兵部隊，是烏克蘭的指揮中樞沒有在第一時間淪陷的關鍵原因。台灣未來由義務役士兵為主力所組成的守備部隊，與戰時動員後備軍人來編實的後備部隊，應該全面加強設置簡易阻絕設施的訓練，熟悉如何設立反空降樁，並利用地形地物，以簡易障礙物封鎖可以機降的地點，截斷重要交通要道，這在防禦作戰上將很有價值，遠勝於刺槍術。

肩射型刺針防空飛彈與陸劍二野戰防空飛彈，可對付低空目標，但非常昂貴，難以覆蓋台灣各地可能遭機降突襲的地點，（取自Marine Corps Air Station Cherry Point臉書）

台灣是典型的守勢作戰，又號稱整軍備戰半世紀以上，理應建立了銅牆鐵壁的防禦工事，但實情卻不是如此。緊急採購M136，以強化在灘頭的阻絕能力，就已說明這種情況。社會大眾一方面不知道國軍仍庫存大量傳統地雷，也不清楚解放軍早就擁有機動式火箭布雷系統，單純認為國軍不引進M136，就不會有地雷出現在本島，說明承平已久的台灣社會，對於國防議題的陌生。不過此次的討論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國軍或許可以趁此機會，全面檢討如何運用地雷之外的阻絕手段，來強化防禦能力。畢竟國軍長期以來，一直偏好選擇精密昂貴的武器來解決問題，偏偏在國防預算有限下，採購的數量常不足以建構完整的戰力。此次採購的M136也只有14輛，難以分配到全台，惟有輔以各式阻絕手段，才能建立較完善的防禦工事，

※作者為軍事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