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德專欄：小紅書不只是一個APP
李志德／資深記者
由於對台灣政府防制詐騙的要求「已讀不回」，內政部決定封禁由中國行吟信息科技經營的APP「小紅書」一年。這立時掀起了「干涉言論自由」 、「台灣還有不翻牆的民主嗎」等等批評。但這種只以「言論自由」 一個維度討論中國APP產品的態度，實在太過單一和教條，更是不顧中國網路巨頭早就是北京政府輸出極權工具的現實。
「小紅書」不只是一個APP，而是一個資訊生態系。因此需要更多討論的是這個生態系的特色是什麼？它在什麼情況下，會對台灣社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以及更重要的，台灣政府應該怎麼監理這些由中國公司營運、控制的APP？
首先，「小紅書」裡頭有些什麼內容？的確如許多人說的，它絕大部分是旅遊、飲食、穿搭、家居、美妝等等軟性生活資訊。因此有些批評認為政府對小紅書反應過度。但它的內容不「政治」，不等於沒有審查。而更可能的是，它整體的「不政治」，恰恰就是政治審查的結果。
包括筆者過去工作的機構，不少事實查核、資訊戰研究專案都曾經測試過小紅書。關注中國言論自由的NGO組織「中國數字時代網」更是在2022年揭露一份「小紅書審查百科」文件。各方研究顯示，小紅書對於敏感政治、社會議題的審查標準，與中國任何資訊平台並沒有顯著差別。
因為嚴格的審查和重重遮蔽，「小紅書」上呈現的中國，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一位號稱台灣的泰雅族原住民女大學生穿著族服拍照發筆記：「我是來自灣灣的少數民族，沒錯，就是內陸朋友常說的高山族。」引來幾百則好奇和回應。但這又如何？不就是正常社交嗎？但有沒有可能這則貼文一旦把「高山族」、「少數民族」替換成「台灣原住民」，這則貼文就發不出去了？「高山族」和「台灣原住民」在中共的敘事裡的敏感度天差地遠。這就是有形的審查、遮蔽帶來的無形馴化。
「小紅書是一個資訊生態系」就是這個意思。事實上不論是TikTok、抖音或小紅書，其傳播內容裡頭的「中國敘事」都必須與中共政權的「主旋律」保持一致。中國現實的困境不能呈現；共產中國歷史的「轉型正義」更是禁區。
「中國標準」針對年經世代的浸潤，會帶來多嚴重的後果？筆者認為這要視它的「市佔率」和「獨佔性」來評估。一旦這些由中國公司運營的平台成為民眾，特別是年輕世代接收資訊、形塑世界觀的主要來源，「中國模式」將愈發為台灣民眾接受，相對必然削弱全社會對抗極權，維護自由民主的意志。這是一種滴水穿石，潤物細無聲式的危害。
事實上，不只是小紅書，筆者認為幾乎所有由中國公司發行、控制的資訊產品，都應該被放進它所在產業的脈絡裡整體評估影響。例如這一波討論裡也被提到的串流平台「愛奇藝」，五年前進軍台灣也被政府以行政命令限制。筆者當時就認為，一定程度限制「愛奇藝」在台灣的擴張是必需的。
理由是無論「愛奇藝」或者NETFLIX，它對一般消費者是個影音串流平台，但對影視業者，它遠遠不只是串流平台，還是作品的流通管道，甚至投資來源。今時今日，台灣的影視業者開發了作品，誰不是優先接洽NETFLIX，尋求上架播放，甚至投資的可能？試想，如果「愛奇藝」取代了NETFLIX在台灣市場的地位，這家先天帶著言論審查基因的公司，從選片、上架到投資，不可能脫離「中國標準」，台灣創作方的自我審查也勢不可免。
如果認為前段是危言聳聽，不妨試著想想，近幾年「台劇復興」風潮下，特別能夠深刻描寫社會議題的作品，《八尺門的辯護人》、《麻醉風暴》、《我們與惡的距離》、《人選之人》……哪些可以在中國平台上播放？再設想，怎麼樣劇作企畫可以得到愛奇藝的投資？設想到這裡就不難理解，如果影視創作被「中國標準」主宰，對台灣多元創意的發展將是多大的殘害。
「必須把中國APP放進產業脈絡評估」就是這個意思。愛奇藝怎麼管理？必須從整個影視產業發展來衡量；小紅書、TikTok和抖音，至少必須放在全民資訊服務產業、教育、兒童青少年身心發展等多個方面，綜合評估的它的影響。坦白說，一旦考慮這些脈絡，筆者找不到任何應該讓這些中國APP在台灣自由發展，野蠻生長的理由。
到這裡，筆者要再補一句，之前談的還都是平時。一旦考慮戰時或準戰時，筆者毫不懷疑中國政府會全力動員小紅書、TikTok和抖音等所有由中國公司營運的軟體和平台服務於侵台戰爭，例如放送誘降，或者「總統已經逃去美國」、「國軍已經投降」等虛假訊息。因此中國APP產品在台灣市佔比的高低，和國安風險的高低是百分百連動的。
確實，從網際網路發展以來，很長一段時間知識界習慣高抬各種以網路為平台的產品，認定只要在網路上發展的產品，就代表自由、創意。過去，或許這是事實。但近年網路托拉斯開始主宰平台上的各種產業，北京政府更是結合中國網路巨頭輸出中國標準：跟從極權、摧毀多元、消滅自由。因此，政府和公眾討論網路產業時，首先要從過去的思維慣性裡解放出來。盲目地把任何網路產品「聖牛化」，一談管理就上綱上線到言論自由，那只是不顧現實的教條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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