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抗憂鬱藥=很潮?TikTok網紅狂推「快樂藥丸」的真相:上億點閱光環背後,卻是性慾喪失、情緒麻木的慘痛告白
曾幾何時,抗憂鬱藥物是人們避諱莫深、帶有汙名化標籤的處方藥;但在千禧世代與Z世代網紅的巧手包裝下,這些藥丸搖身一變,竟然成為象徵「開明」、「賦權」的時尚生活配件。《華爾街日報》18日的調查報導指出,從#lexaprobaddies(#樂賽普辣妹)到#livelaughlexapro(#活出歡笑樂復安),這些潮感十足的標籤,正吸引著數以百萬計的年輕女性,將服用SSRI藥物(選擇性血清素再吸收抑制劑)視為一種自我關懷的酷炫行為。
在這股由演算法與商業利益共同推動的數位浪潮下,無數年輕追隨者被網紅們光鮮亮麗的「服藥日記」所吸引,但在透過遠距醫療取得藥物後,許多人迎來的並非解放,而是情緒麻木、性慾喪失、體重增加,以及停藥時地獄般的戒斷症狀。《華爾街日報》透過追蹤多位網紅與她們的粉絲,揭示了在這場「抗憂鬱藥時尚化」運動中,個人真實的痛苦經歷如何被正向敘事的巨大聲浪所淹沒,以及遠距醫療公司如何在這股熱潮中,投入數億美元行銷預算,將心理健康議題變成一門誘人的生意。
「副作用徹底搞砸了整件事」
德州家庭主婦柯琳·拜爾利(Corinne Byerley)的故事,可說是這起現象的縮影。在被孤獨、焦慮與自我懷疑所淹沒的日子裡,既沒有健保也無力負擔心理治療的柯琳,偶然在Podcast聽到一位前MTV明星盛讚抗憂鬱藥物「樂賽普」(Lexapro)。好奇心驅使下,她在TikTok上搜尋了這個藥名,然後發現許多年輕女性樂於分享這種藥物如何「改變了她們的人生」。
於是柯琳心動了,她先是上傳了一支求助影片,很快有人向她推薦遠距醫療公司「Hers」。僅僅透過一份線上問卷,一位護理師便為她開立了樂賽普的學名藥。幾天後,藥瓶就出現在她家的信箱裡。
柯琳興奮地記錄下這一切,她拍攝自己衝向信箱取藥、第一次服藥的影片,並驕傲地打上#lexaprobaddies、#gethelpmama等標籤。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她成為了這場運動的積極參與者,向她的上萬名粉絲熱情分享服藥帶來的好處。
不過在光鮮的濾鏡背後,現實卻悄悄變質。34歲的柯琳開始感到情緒麻木、腦霧,更糟的是,她完全失去了性慾。她開始變胖,這也更讓她羞於啟齒。遠距醫療公司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任何副作用通常都很輕微,而且很快會消退。」起初,柯琳還試圖在影片中淡化這些不適,告訴粉絲「總體來說,我感覺非常好。」但她為了解決性功能障礙,私下又向精神科醫師求助,然後拿到另外兩種藥,可惜一切並沒有如預期般改善。
於是柯琳崩潰了,並突然停掉了所有藥物。直到最近,她才終於鼓起勇氣向粉絲們揭露真相——那長達數週的劇烈頭痛、體重增加以及所有難以啟齒的戒斷症狀。她對《華爾街日報》坦承,藥物初期確實有幫助,但隨之而來的副作用卻「徹底搞砸了整件事。」
疫情後的藥物激增與安慰劑效應之謎
柯琳的故事並非個案。根據《華爾街日報》對2023年美國聯邦數據的分析,新冠疫情期間,抗憂鬱藥物的使用量顯著成長,尤其是在20多歲至30歲出頭的年輕女性中。密西根大學的研究人員發表於《小兒科》期刊的研究數據更顯示,在18至25歲的年齡層中,女性的抗憂鬱藥物處方調劑率遠高於男性,並在2020年後呈現穩定攀升。
與此同時,社群媒體上的相關討論也呈現爆炸性增長。數據分析公司Exolyt的資料顯示,自2022年到2025年,TikTok上與抗憂鬱藥物相關的四大熱門標籤(如#antidepressants、#lexapro、#ssri等),其影片觀看次數、按讚、分享與評論數均急劇上升。其中,#antidepressants(#抗憂鬱藥)的總觀看次數已突破13億,而#lexapro的觀看數也增長超過三倍,突破5億。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討論的正面貼文數量幾乎是負面貼文的兩倍。
這幅由演算法描繪的玫瑰色氛圍,可能掩蓋了藥物效力的殘酷真相。一篇2022年的研究分析了從1979年到2016年藥廠提交給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的232項臨床試驗數據後發現,對於重度憂鬱症患者而言,只有15%的人在服用抗憂鬱藥物後,獲得了超越安慰劑(沒有藥效的假藥)的實質性益處。
這篇研究的主要作者、前FDA官員馬克·斯通(Dr. Marc Stone)直言,大多數服用抗憂鬱藥的人感覺變好,僅僅是因為他們「正在服用一顆藥」的心理作用。他強調,抗憂鬱藥物的潛在益處,必須與性功能障礙、停藥反應(如焦慮、躁動)等風險進行權衡。他最擔憂的是,醫病雙方缺乏「如果在沒有重大改善的情況下就停止用藥」的紀律。
網紅光環下的隱形傷害
擁有770萬TikTok粉絲的網紅艾莉克斯·厄爾(Alix Earle),則是這股用藥風潮的代表人物。在2022年一支觀看數超過610萬的影片中,這位24歲的女孩晃著藥瓶,坦承自己從高中起就因焦慮症服用樂賽普。她的坦率讓無數粉絲感到被理解,「她真的跟我一模一樣」、「這讓我感到安心」。一位粉絲留言道:「得知厄爾也是『樂賽普女孩』,證明了最酷的女孩也有變成殘廢的焦慮。」
然而這種強大的共鳴感,卻也帶來意想不到的傷害。一位24歲的英國女性向《華爾街日報》透露,她在兩次嘗試抗憂鬱藥都只感到情緒麻木和性功能障礙後本已放棄,但看到厄爾的影片後,覺得服藥的風險「不過就像戴副處方眼鏡」,於是決定試第三次。結果,藥物非但依舊無效,更引發了持續超過一年的認知問題和情緒麻木。
24歲的麥肯齊·蒂德威爾(Mackenzie Tidwell)則在TikTok上自稱是「驕傲的佐洛夫特(Zoloft,中文藥名為「樂復得」,多用於憂鬱症、強迫症、恐慌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社交恐懼症、經前不悅症)使用者」,分享著藥物如何幫助她擺脫了「有人在我水瓶下毒」等困擾性思緒。她告訴5700多名粉絲,她的副作用很輕微,並鼓勵大家:「別讓社群媒體上的恐怖故事嚇到你。」她甚至說:「我對佐洛夫特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更早開始服用它。」
這些故事給了許多人尋求幫助的勇氣,但也共同構成了過於樂觀的單一敘事,掩蓋了硬幣的另一面。
遠距醫療公司如何將「去汙名化」變現?
《華爾街日報》指出,在這股用藥熱潮背後,遠距醫療公司扮演了關鍵的推手角色。以Hims & Hers Health為例,根據廣告追蹤公司MediaRadar的估算,自2021年以來,該公司已在數位行銷上投入超過5.21億美元,其針對女性的業務部門「Hers」在Instagram、TikTok和Facebook上花費了鉅額預算。
他們打出「在沙發上就能拿到憂鬱症藥物」的廣告,並支付3000至10000美元不等的費用給網紅,讓她們發布合作貼文,傳達「為憂鬱和焦慮服藥並不可恥」的訊息。這些商業合作通常會以#herspartner、#ad等標籤進行標示,但是追捧網紅的粉絲們不一定意識到這代表了什麼。
諷刺的是,一些接受贊助的網紅,其真實經歷與她們在鏡頭前展示的形象大相徑庭。網紅娜迪亞·岡本(Nadya Okamoto)就是一個的例子。2022年12月,她為Hers發布了一支付費合作的Instagram影片,但事實上,當時的她正在私下尋求醫師協助,試圖減少佐洛夫特的劑量,因為藥物已嚴重影響了她的性慾、更導致她夜間盜汗。
幾個月後,在一個Podcast節目中,岡本嚴厲批評醫療行業過度推銷抗憂鬱藥物的現象,她說醫師們讓她感覺自己「理應麻木無情」,而不是承認悲傷本是人性的一部分。她直言:「感覺就像在傷口上貼滿了無數OK繃,而非逼自己真正從根源解決問題。」
痛苦的停藥之路
當藥物的蜜月期結束,副作用的痛苦浮現,停藥便成為許多人必須面對的下一個挑戰。然而,這條路遠比開始服藥時要艱難得多。32歲的艾瑞拉·夏芙(Ariella Sharf)曾告訴粉絲,沒有佐洛夫特,她只能「默默掙扎」。但如今,她向6500名追蹤者傳達了完全不同的訊息:那些曾救了她一命的藥丸,也「幾乎毀了我」。
去年,夏芙決定逐步停用佐洛夫特。近幾個月,她在Instagram上詳細記錄了戒斷的過程:身體顫抖、頭暈目眩、「噁心感從喉嚨爬上來」、「眼睛和嘴唇比撒哈拉沙漠還乾」。她在七月底寫道:「在情感、精神和身體上都承受著難以言喻的折磨。」(推薦閱讀)《德國之聲》看鄭麗文當選國民黨主席:出身綠營的「女戰將」
夏芙的坦白引發了廣大迴響。她告訴《華爾街日報》:「看到人們談論停藥有多麼困難,這真的很美好。很多醫生根本不相信情況能糟到那種地步。」無數有著相似經歷的追隨者在她的貼文下找到了慰藉,她說:「他們很高興終於有人談論這件事了,他們感覺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