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更新您的瀏覽器

您使用的瀏覽器版本較舊,已不再受支援。建議您更新瀏覽器版本,以獲得最佳使用體驗。

尋找「王賢春」:黃春明恩師的生死之謎

上報

更新於 2023年04月13日03:21 • 發布於 2023年04月10日06:18 • 李禎祥
黃春明記憶中的「王賢春」老師,與調查局出土的紀錄有若干落差。(本報資料照片)

1998年9月29日,第二屆國家文藝獎舉行頒獎典禮。文學類由作家黃春明獲得。他發表一篇充滿故事性的感言〈王老師,我得獎了〉,感謝一位「我一直把她當著在前頭指引我的一盞明燈」的恩師王賢春,並提到他在羅東中學的求學往事。

黃春明記憶中的王賢春

黃春明說,1950年在羅東唸初中時,王賢春是他的級任老師和國文老師。有一天作文課,王老師發還作文本子,黃春明得到甲下,但老師叮囑黃勿抄襲。黃覺得冤枉,為證清白,請老師另出題目讓他寫。老師出〈我的母親〉,黃隔天即交稿。老師看了,以朱筆密密麻麻點評,眼眶含淚讚許:「你寫得很好,很有感情。」之後又送契訶夫、沈從文的小說集供黃閱讀,並常找時間問其心得。

「沒多久,王老師在課堂上被帶走了……又沒有多久,據高中部的學長說,他們去參觀國防醫學院,好像在解剖室的那裡看到王賢春老師。據說她是匪諜,是中國共產黨青年南方工作隊的隊員。」黃春明回想王老師,瓜子臉,留瀏海,穿一襲陰丹士林藍旗袍,很像民初電影裡面出現的姑娘。他感嘆這位年輕而理想遠大的老師,因信仰與此地不符而犧牲,「可是她愛國家、愛民族、愛廣大窮苦百姓的情操,不是我們人類一再在學習和修練的功課嗎?當我獲悉得獎的消息時,第一個讓我想起來的人,就是王賢春老師。」

這篇感言描述一位春風化雨的老師及其受難故事,內容既溫馨又震撼,然官方的槍決檔案查無此人。筆者對此特別留意,畢竟這是多年來關於王賢春的唯一線索。惟資訊稀少,很難考證這位謎一樣的人物。直到2020年調查局的《吳祖型案》出土,收錄若干人對王賢春的若干敘述,才證實確有其人。不過和黃春明的回憶對照,竟有意想不到的翻轉。

王賢春印象的四個疑點

王賢春是誰?綜合調查局羅東直屬小組和羅東中學「細胞教員」的報告(以下簡稱調查局報告),他是江蘇人,南京臨時大學畢業(一說是南京中央大學先修班學生,兩者為同一學校);在南京時行動左傾,後逃匿台灣;吳祖型第一次任羅中校長時,聘王為羅中教員。王在該校亦「言論左傾,行動鬼密」。後吳離開羅中,調任台北縣教育科長(一年後調回,請見筆者另文〈羅東中學白色恐怖:吳祖型校長的悲劇傳奇〉),校長由司兆鵬接任。王突然有一天,未知會校長即匆匆離校。

王為何離校?與一位新來的教員呂耀謙有關。調查局報告稱,呂對王在「內地」行動知之最詳,因此「呂君到羅中後一星期,伊忽於一日晨五時密攜行裝,不辭而別,不知去向。在行前天晚上,猶與同仁計畫校事。」按,這段文字描述的時間點,是吳任台北縣教育科長期間(1948.08-1949.08),因此黃春明1950年唸羅中時,不可能碰到王賢春。這是第一疑點。

其次,調查局報告說王賢春是「密攜行裝,不辭而別」,而黃春明說他是「在課堂上被帶走」,兩者出入甚大,這是第二疑點。再者,中共沒有「青年南方工作隊」,與台灣白恐有關的是「南下工作團」(如殷穎案)。但該團主要號召平、津青年學生參軍南下接收「解放區」,而王賢春卻是江蘇人,這是第三疑點。

第四疑點更大。調查局報告稱,吳祖型延聘「左傾匪嫌份子」徐耕寒、王賢春、賈伯松、禚仲明、高其昌、童禮娟、許史華、徐敏之等教員;並指控吳在羅中組織「自我教育團」進行分組:郭昌耀為第一組組長,童禮娟為第二組(女生組),高其昌為第三組,王賢春為第四組副組長,吸引各班優秀同學參加,以級會名譽來組織學生。

請注意,該報告對「女生組」特別標出,意味其他三組(包括王賢春那一組)都是男生,而檔案其他資料也未提到王是女性,這又和黃春明對王的女性印象截然不同(雖然「自我教育團」的指控難定真假,但不妨礙其性別分組的指涉)。上述疑點,讓原本謎一樣存在的王賢春,更加撲朔迷離。衡諸常理,事件前後的檔案應比半世紀以後的回憶更為可信。因此這些疑點的合理解釋,就是黃春明的記憶發生「細節誤植」。此乃人之常情,不足為怪,口述史和回憶錄即多此例。

護士共諜充當國文老師

既然不是王賢春,那黃春明筆下的女老師又是誰?答案可能在吳祖型的自白書中(1954年3月13日)。他說,1948年一位蘭陽女中教員劉登峰,透過台北縣教育科長夏邦俊介紹,前來羅中找他。以後劉便常來,並向他推薦教員童禮娟,童又向他介紹兩位教員許史華、王賢春,「那時師資極缺乏,我就聘用了」。吳說童、許、王都教國文,喜歡選「左」的文章來教。由於童禮娟也教國文,那麼黃春明筆下那位留瀏海、穿旗袍的老師,很可能就是童女,只有她符合女性+左翼+國文老師+與王賢春同掛這四個條件。

不過吳祖型說,1949年初「大陸局勢急轉,有一天王賢春突然走了;不久許、童相繼離職」。可見童女並不是「在課堂上被帶走」;事實上,她回到中國(考證官方檔案和童女憶述,時間點應該落於1948年底到1949年初)。

童禮娟有點來頭。她是浙江人,畢業於上海「中德產院」附設護校,真實身分是護士。另一身分是共諜,在護校時入黨,來台前以「上海市婦女聯誼會」為中心展開婦女工作,並參加「上海文藝青年聯誼會」,因而認識文藝界人士;加上文筆不錯,才能以非科班出身,加上特殊條件,滲透到羅中教國文。

所謂「特殊條件」有兩點:一、羅中位於後山,師資缺乏。招聘不易,故吳祖型破格任用;二、從夏邦俊、吳祖型到劉登峰、童禮娟、許史華、王賢春都是左翼人士,用現代話來說,都是同溫層的人。同溫層比較好講話、好商量。吳祖型的自白書即不諱言:「我思想左傾,對左的教員很同情。」

其中夏邦俊是江蘇人,有民盟關係,非中共黨員,1954年被捕,判刑三年六個月。劉登峰是中共黨員,福建人,雲南大學畢業,1949年逃往中國。許史華疑即許定梅,浙江人。回中國後,1950年在上海創辦「泥土社」,曾出版王思翔的二二八名著《台灣二月革命記》。後捲入胡風事件,坐牢十一年,出獄後潦倒自縊。

從劉登峰和童禮娟這條線索可以發現,他們來羅中,不是單純為了教書,而是利用同溫層環境,伺機發展組織、吸收成員。這才能合理解釋:何以吳祖型在的時候,他們一個拉一個進來;吳祖型不在時,他們一個接一個離開,儼然集體行動。因為繼任的司兆鵬校長不同掛,新來的呂耀謙更可能破壞其計畫,為免組織曝險,不如盡快撤出。

蘭陽女中的白恐風暴

從這點來看,吳祖型在1948年8月調離羅中,影響非同小可。它讓中共地下黨緊急剎車,放棄滲透羅中,從而讓羅中降低白色恐怖的衝擊;若更大膽推理,或許可以說,「從而保護了黃春明」。

此說並非聳動。事實上,溪北就有一個明顯的對照組:蘭陽女中。1947年童禮娟滲透羅中時,她的先生廖臨也滲透到蘭女。廖出身江蘇嘉定望族,也是中共黨員。而在蘭女活動最積極的,就是劉登峰。劉曾在蘭女、師院附中(今師大附中)教歷史。在蘭女時。吸收該校教員彭欽嗣和學生馮守娥、陳錦萱,以及羅東國校教員馮錦煇(馮守娥之兄)加入省工委「蘭陽工委會」;在附中時,則鼓勵學生劉仰峰等人參加左翼讀書會。

蘭陽女中。(圖片摘自國家文化記憶庫)

此外,台大醫師郭琇琮(台北工委書記)也透過劉登峰這條線索,吸收蘭陽女中教員陳蒼柳,陳又介紹同校教員廖水萬參加組織;廖水萬、陳蒼柳與羅東中學教員徐茂德是好友,時相往來,官方稱徐受陳、廖「宣傳濡染,思想左傾」。值得一提的是,在台灣橄欖球隊史上,羅東中學曾是一支勁旅,1948和1958年的全省錦標賽都踢進第二名,僅次於建國中學。而羅東橄欖球運動的開創者之一便是廖水萬(另一位是後來當縣長的陳進東)。黃春明1948年讀羅中時,即曾加入該校橄欖球隊。

1949年初,潛伏在羅東中學的王賢春、許史華、童禮娟陸續撤走,劉登峰在蘭陽女中按兵不動。四六事件發生後,才奉中共指令離開台灣。1950年,當局破獲蘭陽工委會,劉登峰吸收的人:馮錦煇被判死刑,馮守娥10年;彭欽嗣逃亡後自新,陳錦萱不詳;劉仰峰三度入獄,最久的一次是1962年(時為南強中學教員),以「參加叛亂組織」罪名(指讀書會)判刑五年。這是劉登峰直接發展的部分。在間接部分,1951年11月28日陳蒼柳被捕,29日廖水萬自首,30日徐茂德被捕。陳判刑12年,徐感化3年。總計文教界直接間接與劉登峰牽連的人,至少有1人死刑、3人徒刑、1人感化,2人自新自首。

劉登峰的「匪諜三兄弟」

不只如此,劉登峰還策反其父劉晉鈺(台電公司總經理,孫運璿的上司),囑其為中共攻台之內應,官方指控劉父「允為保全電廠設備及一切賬籍,以備共匪接收」。事實上,劉登峰還有兩個弟弟:登元、登明;登元還有一個女友匡敏,都就讀台大,也都是共產黨人,從事地下工作。這個「匪諜三兄弟」或「匪諜四人組」在1949年撤離台灣,留下老眼迷離的劉晉鈺。1950年省工委書記蔡孝乾落網,供出劉晉鈺,同年劉判死刑,槍決於馬場町。

台電公司總經理劉晉鈺(如圖)栽培多名高學歷兒子, 卻被兒子策反,將「親情」綁定「叛國」,最後賠上老命。( 圖片取自網路)

不只如此,劉家第四子劉登勝也是台大生,劉晉鈺說他「言論有點左傾」。任職中央研究院數學所時,欲申請留美,當局不許,經院長胡適力爭,甚至說「願意為劉君作保」始予放行。然1974年這位「旅美數學家」仍赴北京講學,受到中共高規格接待。至於他是否地下黨員?尚缺可靠資料證實。

回顧這段歷史,對於劉登峰、童禮娟等人插足羅中,就不難理解了。簡言之,他們要在蘭陽女中之外,開闢第二據點,並安排多名同志前來活動。這裡有一個問題:吳祖型知道嗎?對此吳說,他直到劉晉鈺案發生,才知道劉登峰是共黨,「事前決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政治身分」;並說劉登峰「開口閉口馬克思理論」,有點討厭他過火;還說「有一次,王賢春要教唱『團結就是力量』,我沒有答應他。」這首「團結就是力量」作於1943年,是著名的「紅色愛國歌曲」,與國民黨救國團教唱的〈團結團結就是力量〉(改編自美國歌謠,黨外街頭運動曾改名為〈團結團結為著台灣〉),歌名相同,靈魂相異。

吳祖型的話應屬可信。中共為了鬥爭需要,對地下黨員力求隱蔽身分,各自單線領導,乃至同為一家人,同入共產黨,卻不知彼此是黨員同志。連家人都能互瞞,何況對其他人。即使在同溫層中,也是各取所需,各有心防。

雁過寒潭投影,照亮少年文心

1947年吳祖型對左翼包容,羅中被一群紅色教員「團進」;1948年吳調任他職,環境生變,羅中又被這群紅色教員「團出」。他們伺機觀時,來去匆匆,在羅中猶如雁過寒潭。只有一抹影痕被一位羅中少年捕捉下來,烙印心版,化作美麗的記憶——雖然年深月久,記憶有點發酵。

這位羅中少年,自帶龐大的文學能量,在創作上,不需要作文老師,甚至不需要啟蒙老師;只需要一段偶然因緣,有人給予關懷鼓勵,他就能將之轉化為創作動力和點路明燈,直到成為一位大師級作家。對台灣文學來說,這段因緣短得剛剛好,既照亮繆思少年的文心,又不致讓他捲入白色恐怖。

最後回到本文題目。王賢春下落如何?是回去中國,還是躺在解剖台上?其實黃春明的學長只是「好像看到」,既然是好像,而且黃未親睹,在學術證據上隔了兩層,這條線索也就不那麼重要了。除非有新的發現,否則「尋找王賢春」至此可以告一段落。

※作者為政大台灣史研究所碩士

查看原始文章

更多國內相關文章

01

濫訴零成本!書記官補不滿引爆司法崩潰 案件塞爆恐釀法、檢也出走

三立新聞網
02

1000名印度移工要來了!洪申翰首度鬆口 時程曝光

CTWANT
03

醫大生遭酒駕洗車工撞死!主播父庭上慟讀1712字聲明 怒斥肇事男如「殺人機器」

鏡報
04

快訊/下班雙載返家⋯新北姊妹花自摔又遭撞!她目睹親姊慘死 當場崩潰

三立新聞網
05

倒數20天!普發1萬4/30截止領取

工商時報
06

【更新】抓到了! 台版金智秀假出金詐團 幕後金主聲押禁見

太報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