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演算法如何影響孩子大腦?小兒外科醫師:真人陪伴是關鍵
為什麼孩子一玩某些手機應用程式就停不下來?
如今影響孩子發育中大腦的,不只有人際交流,還有專用來吸引人類注意力的系統。這是一門新興科學。我們才剛起步去了解與探究種種問題,不過,還是有一些研究能幫助我們了解其中的運作機制。現今許多專為兒童設計的AI玩具、應用程式和學習平台,皆是以一個看似簡單、實則強大的評估指標為核心:參與黏著度。
無論是AI閱讀夥伴或遊戲化的學習平台,這些系統的設計邏輯,全是為了盡量拉長使用時間、增加點擊次數,以及螢幕使用時間。換言之,演算法的主要目標在於吸引孩子的眼球、抓住孩子的注意力。傳統上,兒童玩樂的時候,自然而然會有停頓的時刻——他們會坐立不安、東張西望、他們會想去找照顧者,或改做其他新鮮事。這些停頓是很重要的。
停頓是自我調節與重新連結的微小時刻。專門設計來讓孩子緊抓不放的科技,與超級加工食品是類似的道理,兩者都是為了消除自然的停頓,鼓勵我們持續攝取。
自動播放會消除做決定的時刻。無止境的捲動功能讓頁面看不到盡頭。AI玩伴不會累,也不會提議去做點別的事。孩子原本可能會每過十分鐘就抬頭張望,這時候目光卻被鎖住整整一個小時。一個吃慣實驗室精製食品的孩子,恐怕很難嚐出一顆平凡蘋果的滋味;由無障礙科技餵養長大的孩子,也恐怕難以適應步調較緩慢的真實人生。教室不會對你的每一個念頭百依百順、朋友會唱反調,累垮的家長也比不上討你歡心的演算法。
黏在螢幕上的孩子或許看似專注,甚至可謂心滿意足,可是光靠「參與黏著度」並無助於認知成長,也無法促進情緒健康,更無法支持一個家庭所重視的價值。我也忍不住想起候診室裡的孩子。這些裝置確實讓他們愛不釋手,不容否認。可是,他們真的有在學習嗎?萬一我在候診室裡所見,確實是孩子日常生活的寫照,那他們真的能好好發展社交、情緒、智識能力嗎?還是說,令兒童著迷的科技,實是在遏阻成長,或甚至將他們帶離原本的成長軌跡?發育中的大腦會以重複接收與強化的資訊做為材料,來打造自己的神經架構,但它不懂得挑選何者有益。正如神經修剪的過程會強化經常使用的神經通道,只求讓使用者欲罷不能的AI系統恐怕也會將大腦設計成偏好即時享樂、被動接收的傾向;同時間,批判性思考與維持注意力的能力則會漸漸退步。沒錯,AI科技是全新的概念,科學家尚需幾年才能趕上進度、研究AI的長遠影響,然而
專門用來吸引注意力、驅使使用者投入的演算法與應用程式,根本不適合尚在發展的心智。
科技如何影響幼兒的大腦前額葉?
我在鑽研這些問題的同時,曾找上密西根大學(University of Michigan)的小兒科教授珍妮.拉德斯基(Jenny Radesky)。她當時正在進行一項多年的大型研究計畫,探討親子使用媒體的情況,以及科技如何影響幼兒和學齡前兒童的執行功能發展。我們可以將執行功能想成是大腦的經理,而規劃、適應、解決問題、控制衝動等事宜都交由這名經理張羅。
小兒科教授拉德斯基與我對談時,分享了令人震驚的見解。她曾研究過兒童語言接觸量不足的後果,目前格外關注媒體與行動科技如何入侵親子之間的寶貴空間。她在自己的診所觀察到的趨勢,與我於診間所見相同,也一樣讓人不安,不過我並不意外:十二個月以上的幼兒,突然對周遭的人漠不關心,完全沉浸在數位科技之中。
如今已有多達四成的兩歲兒童擁有自己的平板電腦,且不因社經背景而有差異;約莫有三分之一的孩子,在四歲前就是YouTube的固定觀眾。這個百分比也隨著兒童年紀增長而提升。
然而,過勞的家長會視電子產品為救命稻草,實也不難理解。
「科技可以抓住注意力,而且是免費的。小孩有事做的話,就沒空煩你了。」小兒科教授拉德斯基告訴我:「這些東西也是為了延長使用者的黏著度而設計,於是我們便漸漸養成強迫性使用科技的習慣。」
我自己孩子年紀還小時,電視節目是由我和先生挑選的。遙控器握在我們手上。一集節目播完,電視時間就結束了。贊助商的插播或廣告正好讓我們有機會關掉螢幕。我無意暗示自己育兒有方。我們其實算是運氣好,畢竟,那時大家還不必與當今的科技搏鬥。在智慧型手機或平板電腦上,劇集或短影片會接二連三地播放,順序全看演算法的判斷。「決定兒童觀看內容的不是人類,而是一臺電腦。」小兒科教授拉德斯基慎重提醒。
自動播放如何排擠親子之間的互動?
久而久之,機器也開始揀選AI生成的內容,品質差勁得慘不忍睹、文字含混不清、故事情節邏輯不通、資訊前後矛盾,而這些內容,大多是針對四歲以下的幼兒。2026年2月《紐約時報》的一項調查發現,在某部熱門兒童影片播完後,系統推薦的短片有四成似乎是AI生成的垃圾。推薦引擎在廣傳這類短影音時,不會將「事實」或「符合兒童發展的連貫性」擺在第一順位,它們只在乎使用者黏著度——而最要緊的,還是非廣告收入莫屬。
來對照一下艾莉克絲.希尼克、茱莉.基恩茨與同事的「可可影片」實驗吧。由結果可見,停用自動播放功能會讓孩子有暇從事新活動,而他們也願意轉換。孩子會控制住繼續觀看的衝動、拒絕黏在螢幕上。從行為經濟學的角度來看,這套選擇架構的設計宗旨,在於培養孩子的執行功能,而不會遏阻孩子的發展。可是,大多數科技產品的運作方式並非如此。你得主動去變更設定,才能履行作為人父母的首要教養價值觀。自動播放影片及各式App強行介入照顧者與兒童的空間,剝奪孩子學習重要人生技能的機會。小兒科教授拉德斯基將這個現象廣義稱為「排擠效應」(crowding out)。有趣的動畫短片接二連三湧上螢幕,俘虜孩子的眼睛,讓孩子不玩耍、不睡覺,也不和身邊的人說話。同理,整天被Instagram短片黏住的家長,也無暇與寶寶一起哼唱童謠。要是連家長自己都成天滑手機、只顧著看電子郵件、社群媒體或新聞,那培育大腦的無價語言交流就被擱置一旁了。
然而,我們的各種裝置的確有無庸置疑的吸引力。友人的訊息、工作的電子郵件和提醒、無腦滑過一連串療癒影片的衝動——全都共謀把我們拉離眼前的小小朋友,一頭栽入手機的世界。我就是活生生的證據:證明把手機鎖進鎖盒、藉此約束自己的方法,並非萬無一失。但在特定時間關掉手機通知、把手機放在視野之外,還是對大家都有好處,如此我們也能專心與眼前那個遠比手機更有趣的人相處。這麼做誠然不易,可是孩子的執行功能,就是憑藉努力、挑戰和練習,再輔以大腦連結不斷增加的生理變化才能養成。這樣的發展過程不會平白無故出現,卻非常關鍵。
用手機安撫孩子情緒,會有什麼影響?
小兒科教授拉德斯基當初之所以決定研究執行功能,正是因為她親眼見證,
缺乏此技能的孩子在學校往往難以適應,因為他們無法控制衝動和保持專注。
小兒科教授拉德斯基與同事執行過一項計畫,他們以一百四十四對照顧者與幼兒為對象,調查大人使用行動科技做為安撫工具的狀況。結果發現,原本就有社交情緒障礙的孩子,一旦情緒不穩時,照顧者使用科技來安撫的可能性,遠高過沒有這類困擾的孩子的照顧者。這個方法只能治標,並且剝奪孩子學習調節情緒的機會,也阻礙家長幫助孩子學習這項能力的可能。
在這個裝置無所不在、內容全由演算法決定的時代,如果孩子的日常生活大多是被動接收、衝動型獎勵與持續不斷的干擾,那兒童大腦的預設模式,恐怕會逐漸傾向抄捷徑、偏好可以輕鬆取得的多巴胺刺激,導致實質學習和培養韌性的深層能力發展不足。我們為人父母的任務,就是擊退演算法的誘惑。幸好,我們也會在下一章讀到,照顧者與孩子之間的牽絆,實比我們認知的還要深刻,而那正是每一個孩子成長過程不可或缺的基石。
*本文節錄自親子天下《真人養育(親職領域經典《父母的語言》續作):在AI時代,培養孩子的人際連結、好奇心與終身學習力》,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