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財隆專欄：川普關稅戰已邁向殘局

上週末應邀到基隆參加一場營隊座談活動，分享我對「台美關稅談判之後」的一些看法。很多朋友特別是年輕人紛紛跟我說，近來無論是對川普關稅或台美貿易協議，都看得「霧煞煞」，而不巧我的標題就是「關稅大濛」。過去一年來，自許作為一個持續追蹤川普貿易政策和關稅舉措的「獵人」，是有義務跟大家說說我最近聞嗅到什麼風吹草動。

如果拿西洋棋比喻關稅戰，川普在二〇二五年四月二日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對全球各國加徵10%至50 %對等關稅算是震撼開局；緊接著來到群子飛舞的中局。特徵是除了中國之外，各經貿夥伴爭相恐後端出條件，做出開放市場、赴美投資和對美採購等承諾來和美國議約，以換取對等關稅調降；而一直等到今年二月二十日，美國最高法院裁決川普以IEEPA加徵關稅乃屬違法之後，大膽初判川普關稅戰應已逐漸進入殘局（終局）階段。

針對關稅，未來川普仍會招式百出，大家依然不能掉以輕心，但整個局勢確實已經完全改觀，重新盤點既有條件和協議的價值，甚至因而提出新的論述，更有其意義。至於為什麼我會做出如此判斷呢？主要基於以下觀察和推理。

其一，美國政府處理退稅正焦頭爛額。包括美國聯邦快遞（FedEx）和日本任天堂在內，目前全球已有超過2000家企業（受影響企業30萬家以上），紛紛向美國國際貿易法院提告，要求美國政府退還所繳對等關稅。法院不僅認可這波退稅總金額高達1750億美元的法律行動，更下令美國官方另需支付退稅延遲利息，每天大概2300萬美元。

其次，雖然川普隨即另闢蹊徑，試圖透過其他貿易法律授權來維繫原先關稅水準和架構，但這些貿易手段無論是攻堅或威嚇力道都遠不及對等關稅，也愈來愈難施展。部分條款甚至因為名不正、言不順而再度面臨關稅官司風險。

以現行但只能暫行至今年七月二十四日的122條款為例，對全球大多數產品統一加徵10％關稅（或說將提高到15％）。然而，122條款旨在處理短期且屬於金融面的國際收支問題或匯率危機，而不是用來解決白宮所宣稱的長期貿易赤字。日前包括俄勒岡州、加州和紐約州共24個民主黨執政州，已向美國國際貿易法庭提出該條款違法使用之訴。

另就301條款（反制不公平貿易）和232條款（國家安全相關）來看，雖然美國磨刀霍霍，但由於法定程序都需要事先從事產業調查，加上美國貿易談判代表署（USTR）的專業人力和談判資源有限，到時候都將構成實際限制，以致難以對眾多國家及其產業進行全方位打擊。尤其是301條款按理只是一般貿易救濟工具，怎能支撐「讓美國再度偉大」（MAGA）如此「宏大敘事」？這裡尤指減少美國貿易赤字和再工業化等國家政策目標。

最後，當關稅戰遇到真的戰，關稅議題多少會有所延宕和退讓。最近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開戰，國際能源價格應聲上揚，勢必引發物價上漲壓力，即使是美國也難以完全倖免。加上今年年底適逢美國國會期中選舉，這些都會限縮川普往後動輒橫加關稅的空間。

在美國最高法院關稅裁決、川普根據122條款統一加徵10％（或15％）關稅之後，包括歐盟、日本、南韓和台灣等國，原先主要衝著對等關稅而和美國達成雙邊貿易協議或投資備忘錄（MOU）的國家，因為局勢和情勢變更，目前普遍陷入法律基礎和產品出口優惠待遇流失等困惑。

由於歐盟、日本和南韓都從貿易協議中，獲得汽車關稅從27.5%（232條款）降至15％的龐大好處及保證，所以理應有相當大的誘因固守原先協議。對台灣來說，台美對等貿易協議（ART）更像是一個「經濟安全協議」，而不是一般的貿易協議，藉以鞏固彼此產業供應鏈合作關係應是核心目標。無論如何，隨著最新的川普關稅變局，原先協議內容恐怕也必須面臨現實層面的成本效益檢驗。而如何回到思考原點，針對協議本身加以定性就顯得格外重要，下回再來跟大家聊聊這件事。

※作者為前公平交易委員會委員（2017年─2025年），奧地利茵斯布魯克（Innsbruck）大學經濟學博士，德國曼海姆（Mannheim）大學國際經濟關係研究所畢業、國立中興大學法商學院（現台北大學）經濟學碩士。曾任台灣經濟研究院APEC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民進黨中國事務部主任、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中國研究學程」兼任助理教授等職。著有《壓力下的優雅：喚醒以人為本的台灣經濟》、《隱藏的說客：一名經濟學家與台灣經濟安全、公平、成長的探索之旅》、《邊緣戰略：台灣和區域經濟整合的虛與實》等書，翻譯《克魯曼驚奇》。興趣包含：桌球、西洋棋、脫口秀研究、聽中島美雪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