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無家者」:做什麼工?為何無家?一天怎麼過?
走在路上,你可能會看到許多人或坐或躺在紙板搭成的小空間裡休息,這些被稱為遊民、流浪漢、街友,或無家者,他們其實超過7成有工作,但每月收入僅在萬元邊緣,而且絕大多數拿不到中低收入等社福補助。他們做哪些工作?為什麼無家?一天怎麼度過?這則報導帶您認識這些無家卻立體的人。
誰是無家者?露宿街頭者的多重宇宙
走出台北車站大門,你或許匆忙尋找方位、想著要盡快抵達下一個目的地;但此時你若回頭望,會看到許多人帶著大包小包的家當、尚稱整齊地依靠著北車外牆,或坐或躺在紙板搭成的小空間裡休息。
你會怎麼稱呼他們?台灣官方通常延續《社會救助法》的用詞以「遊民」稱呼,一般人也許會不假思索地說出「流浪漢」三個字,但有時候大家也會改用「街友」這個較溫和的詞彙,避免污名化。
走出台北車站,便能看見許多帶著家當、以紙板為家的人們。(饒辰書 攝)
不過,「街友」也可能夜宿在收容中心、網咖、24小時營業場所,甚至是惡劣擁擠的租屋環境。於是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提出「無家者」一詞,希望以更中性、能囊括所有居住困難者樣貌的詞彙,讓社會理解並看見他們的存在。芒草心街遊專案經理張詠舜說:『(原音)無家者的定義包括他可能借住在親友家,但他已經是不穩定的居住狀態,甚至他雖然有租房子,但他的居住條件或環境非常不佳,那會把這些人都列進來,因為蠻常的狀況是他們下一步很可能就會跌到街頭上。』
人生總有萬一 但萬一「無家」就跌入深淵
人生百味文化建構協會共同創辦人巫彥德認為「無家者是社會的一部分,是貧窮議題的縮影」,他分析「住宿、工作、健康、人際連結」是健全生命狀態的四大關鍵要素,當遭逢家暴、失業、生病等重大變故時,幾項要素的鬆動就會引發劇烈連鎖反應。
張詠舜以無家者賈西亞的生命經驗舉例:『(原音)他年輕的時候在船上當水手,有一天行經其他國家得了一些疾病讓他昏迷了一年,然後起來的後遺症是右半邊的手腳不方便、再加上記憶力不好。大家可以想像他現在快60歲了,在(勞力密集)年代他可能不需要有專業,做流水線工作就會賺到蠻多的薪水,可是他不方便之後就一直不停地被辭退,到最後他就跌到路上變無家者。』
巫彥德強調,「沒有地方住」往往是落入流浪生活的關鍵界線,而「缺乏人際連結」也讓他們喪失生活目標,最終整體生活狀態及品質每況愈下,遭逢的社會排除也就更加強烈,進入惡性循環。
即便政府及民間多有建置收容機構,但實際上據統計僅約25%的無家者入住,其餘多數的無家者仍選擇「露宿街頭」。東吳大學社工系兼任教授李淑容解釋,收容機構規範制式嚴格、加上團體生活缺乏隱私、地處偏遠增加通勤成本等因素,未必符合所有無家者的實際需求。
巫彥德也提到,「租屋」對無家者而言不只是經濟瓶頸,更是長期的承諾與負擔,例如原本一個月賺新台幣4、5千元在街上至少不用擔心餓死,但若拿去租房就全沒了,對「低能量」狀態的他們而言,街頭可能是比較好的選擇。
關於無家者的樣貌
根據衛生福利部統計,台灣「列冊」無家者從疫情前每年約2,500人,到疫情後每年約在3,000人左右浮動,2024年為2,991位。李淑容分析,疫情使原本未被正式接觸的無家者更容易被納入統計名冊,因此列冊人數上升也可能是反映行政接觸率提高;張詠舜評估,列冊代表他有使用社福資源,雖然一定存在黑數,但大體上仍具有參考價值。
針對歷年人數穩定的現象,張詠舜透露這可能跟官方「脫遊」定義及算法的漏洞有關,巫彥德也直言這是「數字遊戲」。巫彥德解釋,有些人接受安置或暫時找到工作而脫遊,同時有些人重新流落街頭,但實際上可能是「同一批人」在輪轉,主因是官方缺乏有效的扶助手段,導致無家者在一次次輪轉中變得越加弱勢。
再從區域分佈來看,有超過三分之一的無家者集中在雙北,其餘集中於六都都會區;而占比最高的台北市約500至600人,其中有6成來自外縣市。巫彥德分析,地方政府往往從「市容管理」角度出發,「好一點會給你車票讓你離開,差一點就是直接請清潔隊」,加上社福、工作、慈善等資源多集中在都會區,自然如此發展。
進一步探討無家者的身分樣貌,2024年列冊多數(73.2%)屬於非身心障礙者,僅801人(26.8%)具身心障礙身分;再從性別切入,男性比例超過8成,女性464人僅佔約15%。張詠舜指出,女性無家者較難露宿街頭,因為不只可能會遭男性無家者騷擾,甚至路人也可能會做出騷擾行為;然而疫情期間原先聚集在超商、速食店等空間的女性無家者被迫露宿街頭有增加的趨勢。
根據2022年台北市調查,多數(41.4%)無家者露宿街頭時間在「1至5年間」,85%屬40至69歲的中高齡族群,過半教育程度在高中職以下,且基本上都是離異或分居的單身狀態。收入方面,北市無家者有77.7%無任何「社會福利資格」,生活費用超過一半(51.4%)源自工作收入,27.3%來自慈善人士或機構,只有20.9%來自社福補助。
此外,巫彥德也觀察到近年無家者有「年輕化」及「藥/酒癮、精神疾病增加」的趨勢,他判斷這與文明社會發展導致「人際連帶」減弱有關,許多年輕人「不一定是Houseless(無家)而是Familyless(無家庭)」,以及貧富差距擴大加劇貧窮議題,生活各方面壓力也增加。
從一天日常看見無家者的困境與挑戰
關於無家者的一天,張詠舜分享,一早4、5點他們就會聚集在北車或艋舺公園附近等待「點工」,他說:『(原音)有點像點名,今天工頭來會說他需要10個人,如果那邊超過10個人,他們就會用點的,如果你有被點上就有工作,那如果你很不幸的沒有被點上呢,大哥大姐要嘛他就去撿資源回收,要嘛他今天就是休息。』為了增加工作機會,有些無家者平常甚至會跟工頭「應酬」來培養感情。
7成以上的無家者雖然「有工作」,不過並非天天都有工作機會,加上有些人身體狀況無法連續工作,因此無家者每月平均收入大約新台幣10,000元。無家者阿呆大哥解釋工作大致分3種,首先「工地粗工」依專業能力每天約800至2,000元不等;第二是到紅白場合做「陣頭」,神明喜慶類的約1,000元、喪事類的只有600到800元;最後「路邊舉廣告看板」不二價就是800元。
張詠舜負責芒草心「街遊」專案,由曾經或正在流浪的人們擔任導覽員,帶人們探索台北另一面。(饒辰書 攝)
張詠舜表示,無家者的日常生活基本上與大家相差無幾,只是更多時間得在戶外或尋找免費服務,像是到圖書館休息、充電、梳洗等。他指出,相較一般人生活規律,無家者在各方面都處於不穩定的狀態,而動盪處境常引發一連串困境,比如沒有收入就無法租房子、沒有住處就無法養病、沒有穩定就醫就可能衍生更大的健康風險。
另一方面,近年「數位落差」也對無家者造成挑戰。張詠舜解釋,沒有手機(號碼)的無家者更不容易找工作,因為雇主可能會覺得你很「特別」,或因為聯絡成本及失聯風險而選擇剔除;再者,當許多資訊都透過網路流通,無家者就容易被排除在外,像是先前疫情時便曾有無家者疑惑「為什麼大家都戴口罩」,直到經社工解釋後,他才意識到「台灣正在經歷一場不是普通流感,而是會造成重症死亡的大型瘟疫」。
這個案例或許令人難以置信,但著實反映著無家者們每天面臨社會排除帶來的挑戰,也能讓我們進一步反思社會安全網還存在哪些漏洞有待各界持續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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