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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裡令人恐懼的「怪物」到底是如何誕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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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天前 • 發布於 01月08日06:31 • 王鼎棫/進擊的公民
電影裡令人恐懼的「怪物」到底是如何誕生的?

自 2016 年推出以來,Netflix 影集《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好評連連,近日迎來引頸十年的大結局。第五季最終章播出時,全球粉絲同時湧入平台,甚至導致伺服器一度癱瘓。

《怪奇物語》由達菲兄弟(The Duffer Brothers)打造,以虛構小鎮霍金斯為舞台,將政府實驗與超自然威脅,悄悄縫合進看似平凡的日常生活。

這部作品在史蒂芬金式恐怖敘事、史蒂芬史匹柏式童真冒險,以及約翰卡本特風格音樂的包裝下,實則深刻挖掘了冷戰時期的集體焦慮、兒少創傷的心理機制,以及社會如何對待「不合群的人」。

其中,「顛倒世界」不只是異次元怪物的棲地,更像是現實社會陰影的倒影──那些被壓抑的恐懼、無法言說的創傷,與被視為異類的人,都被推向這個黑暗空間。

因此,《怪奇物語》也是一則寫給當代的寓言,提醒我們,在資訊匱乏與恐懼蔓延時,社會如何輕易把「未知」轉化為敵人,也邀請我們重新思考: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怪物」?

(註:本文不會直接劇透,但仍將提及部分劇情。)

上圖為《怪奇物語》第五季劇照。圖/Netflix 提供

冷戰對立,是一切恐懼的起源

《怪奇物語》中的恐怖怪物,其實是從一個我們並不陌生的歷史背景長出來的。

所有問題的起源──霍金斯國家實驗室──並非純粹是編劇的想像,而是扎根於冷戰時期真實存在的焦慮與權力運作之中。本劇情的靈感,來自美國中情局在冷戰年代推動的 MKUltra 計畫:一項以「國家安全」為名,卻大量犧牲個體尊嚴與人權的祕密實驗。

在冷戰的邏輯裡,「不能落後敵方」本身,就足以成為合理化一切的理由。劇中的布雷南博士,正是這套體制的具體化身。他對伊萊雯(Eleven)進行的殘酷實驗──包括將孩子獨自置於感覺剝奪水槽中,用來刺探敵國情報──幾乎是對 MKUltra 的戲劇化再現。

這種設定將超自然元素「科學化」,賦予了怪物與異能一個冷酷的現實起源:它們並非來自傳說,而是人類為了在意識形態戰爭中獲勝,爭相引進的侵略行動。

透過這段歷史的映照,《怪奇物語》批判了冷戰時期為了「大局」而無視人權的功利主義邏輯,霍金斯實驗室因此成為一個濫用權力與道德淪喪的空間符號。

上圖為米莉巴比布朗飾演伊萊雯一角。圖/Netflix 提供

隨著劇情推進,冷戰恐懼也逐漸走到檯面上。第三季出現的蘇聯地下基地,重演了 80 年代美國社會對「紅色滲透」的集體想像;而異世界那種剝奪個體意志、將人納入統一意識的蜂巢式控制,也呼應了冷戰時期西方對「被洗腦、被同化」的深層恐懼。

人們害怕的,從來不只是敵人,而是失去成為「自己」的可能。

但是,千萬別以為《怪奇物語》的冷戰設定,已經過時了。無論是試圖駕馭超越理解的力量,還是相信技術可以完全被控制,這些情節都像是在對當前的 AI 科技競賽低聲發出叩問。

異世界能夠適應、制定戰略並通過網絡主宰一切的能力,也是現代人對 AI 脫離人類控制、並被視為人類威脅的恐懼投射。在這個意義上,《怪奇物語》不僅是 80 年代的回聲,更是 21 世紀的科技寓言:AI 技術的「顛倒世界」一旦開啟,它的代價,往往由無力的人承擔。

上下顛倒的世界,更是創傷隱喻

如果說冷戰是《怪奇物語》的宏觀政治背景,那麼「顛倒世界」就是它最私密的心理結構。那個灰暗、寒冷、空氣中飄著孢子的平行世界,並不只是怪物出沒的恐怖空間,更像是一張被放大的內心地圖──將角色,特別是孩子們無法說出口的創傷、恐懼與孤單,具體呈現在眼前。

對威爾來說,顛倒世界幾乎就是他的內在世界。第一季中,他被困在那裡許久,而那個世界在視覺上,永遠停留在他失蹤的那一天。時間沒有前進,只有不斷重複的恐懼。對經歷重大傷害的孩子而言,時間常常會「卡住」;身體長大了,心卻還停留在那個無助的瞬間。

威爾的痛苦,並不只來自怪物。他的敏感、安靜、與同儕不同的氣質,讓他在現實世界中同樣感到孤獨與被誤解。顛倒世界的陰冷與寂靜,彷彿把他長期的孤單直接攤在地上。即使回到現實,他仍成為兩個世界之間的「導體」,不斷被異世界影響;這種狀態其實很像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過去沒有離開,只是不斷用新的形式回來找你。

而伊萊雯心中的顛倒世界,則與她的身分認同緊緊相連。她從小被實驗室剝奪名字、語言與自由,被當成工具而非孩子。她釋放出的怪物,也常被理解為她被壓抑已久的憤怒與恐懼的外化。劇情鋪陳中,她好幾次必須重回當初的實驗室,這一過程隱喻了創傷治療中的暴露療法(Exposure Therapy):試圖直面最痛苦的記憶,找到真正的治癒與力量。

她與威可那(亨利)的對抗,並不只是正邪之戰,而是兩種面對創傷的選擇。威可那選擇把痛苦變成恨,向世界復仇;伊萊雯則選擇在傷痕中,仍然抓住連結與愛。這或許正是《怪奇物語》最輕聲、也最殘酷的提問:當創傷發生之後,我們要讓它把我們變成什麼樣的人?

那些因無知,被排擠的「邊緣人」們

《怪奇物語》之所以引人深思,也因為它將社會邊緣人與「怪奇」的意象巧妙聯繫在一起。那些被當時主流社會排斥的「次文化」族群──如熱愛桌遊的宅宅們、離群索居的怪咖少年,乃至性別氣質不符合傳統的孩子──在劇中往往與超自然怪物相互映照。

上圖為主角群(左起)達斯汀、麥克、路卡斯和威爾。圖/Netflix 提供

誰是社區眼中的怪物?是真正來自異界的怪獸,還是那些與眾不同而被誤解的人?《怪奇物語》透過這種隱喻拷問著觀眾:我們對「異類」的恐懼,是否已超過對怪獸本身?

故事一開始,主角群本身就是被排擠的存在。麥克、達斯汀、路卡斯和威爾,在學校裡常被嘲笑、被推擠,只因他們喜歡《龍與地下城》,喜歡幻想與桌遊,而不是籃球或其他受歡迎的社交方式。但也正因如此,讓他們在危機出現時,有能力理解怪物,甚至找到對抗的方法。

第四季的艾迪曼森,則拉著觀眾盯著這個主題。長髮、重金屬,同樣喜歡《龍與地下城》,還是個留級生──艾迪的存在,根本大力踩在保守小鎮的不安神經上。當女性啦啦隊員在他的拖車裡慘死,鎮民們幾乎沒有遲疑,就一口認定他是兇手。

這正是道德恐慌的熟悉節奏:當社會無法承受不確定,就會急著找一個「他者」來承擔所有不安。艾迪因此成了被追獵的怪物,而不是在慌亂之中被社區接住的那個人。

正是在這樣的對照下,艾迪最後的選擇才顯得如此瀟灑。他站在顛倒世界的拖車頂上,用被社會嫌惡的重金屬音樂,吸引異世界的怪物;那場〈Master of Puppets〉的吉他獨奏,不只保護了他的朋友,更是自身對主流偏見的強烈反擊。

當被怪物襲擊、身受重傷而即將死去的艾迪說出「我這次沒有逃跑,對吧?」這句話,其實是在替所有被貼標籤的人確認──即使世界莫名拋棄你,你依舊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

如果說艾迪的行動是外放的、張揚的,那麼威爾拜爾斯的處境則是安靜而壓抑的。從第一季開始,威爾就被說「不一樣」:太敏感、不夠陽剛、不像其他男孩。隨著年紀增長,他對朋友麥克的情感,逐漸成為影集最揪心的潛文本。

第四季在廂型車內的對話,沒有任何怪物,卻讓人屏住呼吸。威爾透過對一幅畫的感受,含蓄表白了對麥克的愛,卻把那份感情偽裝成伊萊雯失去麥克的感受。他還說:「當你與眾不同時,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個錯誤」,然後轉頭看向窗外,強忍眼淚。那一刻,觀眾也是。

威爾的痛,不只是失戀,而是明白「說出口」本身可能帶來的代價。在 80 年代的小鎮,出櫃意味著成為下一個艾迪。他的沉默,並非懦弱,只想把愛轉化為忠誠,把渴望藏進陪伴。

《怪奇物語》讓我們看到,被主流社會甩開的人,如何在誤解與恐懼之中,努力維持善良與連結。但影集沒有說出口的問題,或許是:為什麼他們非得如此用力?真正的「怪奇」,從來不是那些不一樣的人,而是我們有多無力,只能把單純不願理解,變成恣意排斥的理由。

當顛倒世界出現時,我們的選擇是?

上圖為主要演員與主創團隊。圖/Netflix 提供

《怪奇物語》的懷舊歐美設定,之所以能跨越國界與世代,吸引全世界無數觀眾收看,不僅僅是因為它精準地販賣了 80 年代的經典元素,更因它在科幻恐怖的包裝下,綿密裹著對人類處境的深刻關懷。

從冷戰的宏大敘事到個人的內心創傷,從政府的 MKUltra 計畫到青少年的 D&D 遊戲,影集將歷史的沉重與青少年的成長陣痛巧妙地交織在一起。顛倒世界作為一個核心隱喻,既是政治恐懼的具象化,也是心理創傷的具體表現。

若顛倒世界再次出現──以輿論、以道德之名──我們會選擇理解,還是獵巫?會試著傾聽,還是急著找一個人承擔所有不安,以為這樣就不會再次出現問題?

而劇中的青少年們,無論是遭受實驗折磨的伊萊雯、被困在過去的威爾,還是被社會獵巫的艾迪,都是某種意義上的「邊緣人」。他們沒有強大的勢力依靠,沒有完美的家庭庇護,甚至飽受心理創傷的折磨。然而,正是這些「失敗者」和「怪胎」,透過彼此之間的連結、信任與愛,構建了對抗黑暗(無論是來自蘇聯、美國政府還是異次元怪物)的巨大防線。

艾迪曼森在金屬樂的轟鳴中獲得了永恆,伊萊雯屢屢在危機中拯救了世界,威爾於無聲的淚水裡選擇守住他的珍惜。即使世界顛倒、怪物橫行,體制試圖碾碎或同化,這些角色讓我們看到一種可能:只要我們還願意擁抱自己心儀的「怪奇」,就能在黑暗中找到那束從虛空中攀爬回家的豆莖。

這或許都是《怪奇物語》獻給這充滿不確定與焦慮的世界,最輕柔也最充滿力量的註腳。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怪奇物語》大結局觀後必讀:那些令人恐懼的「怪物」,到底是如何誕生的?》,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延伸閱讀】

●一個 Logo 用到底的《怪奇物語》片頭,為何能得艾美獎最佳片頭設計?
●《怪物製造機吉勒摩.戴托羅》:「用最美的方式說恐怖的事」,墨西哥鬼才導演的奇幻黑魔法

※本文由換日線授權刊登,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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