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情感價值》──如何情感 怎樣價值
北歐導演約阿希姆·提爾(Joachim Trier)的老派新作《情感價值》(Sentimental Value)獲得了第78屆戛納電影節評審團大獎,可以看出戛納依然肯定傳統的電影價值——而非新一代觀影者更重視的——情感價值。
《情感價值》的男主,或者說男性主線:70歲過氣導演古斯塔夫是一個典型的「老登」(「老登」是源自中國東北的方言詞,本意指代行為不端、老不正經的中老年男性,但在網絡文化中,它被引申來指代那些男性主導、男性視角敘事、或帶有有害男子氣概的作品,以及對男性中心主義年長男性群體的嘲諷)藝術家,帶有費里尼、伯格曼那代為了追求電影藝術而不惜犧牲現實人際關係的現代主義藝術家的影子,有才華有個性,固執自我中心,認為「被家庭束縛的現代人根本寫不出《尤利西斯》」——但卻雙標地在下一句指責同樣是藝術家的女兒不結婚,「你媽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生了兩個孩子。」——真是有夠糟糕的,把約阿希姆·提爾的前作《世上最糟的人》冠名給他也不過分。
且不論約阿希姆·提爾是在反諷還是捍衛這老頭,還是多少有點自我投射?我們去批判電影裡這條線是輕而易舉的,只是要反思的是,在約阿希姆·提爾安排的那個招致罵聲一片的非常老登視角的父女和解結局之前,他還思考了什麼拍攝了什麼。
首先是「情感價值」,這個詞只在電影裡出現過一次——妹妹阿格尼絲對諾拉說:「母親遺物有些好東西呢,有情感價值」;電影其餘大多劇情是對該詞的反諷。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就把「情感價值」掛在口邊,可是何謂情感?它可以用價值衡量嗎?抑或是,每個人的價值判斷本來就不一樣,何必強求一致?正如電影中那座老房子固然是古斯塔夫重要情感寄託的所在(所有權也一直在他手中而不是屬於被遺棄在此的母女仨),但對於諾拉姐妹,只有母親留下的瓶瓶罐罐有情感價值。
作為電影的中心場景,實際上也是「物演員」主演的那座優美地經歷了百年的挪威老房子,它的角色像極了去年好萊塢那套改編自著名漫畫的《這裡》(Here)裡的房子,雖然短短百年,它也見證了挪威最殘酷的納粹時期,古斯塔夫的母親、諾拉姐妹的祖母因為參與地下抵抗運動而在這裡被逮走、在集中營遭受兩年酷刑、最終回到這裡自殺離去。
房子因此有裂痕。這條裂痕由納粹施加給古斯塔夫的母親,由母親留給古斯塔夫,古斯塔夫對婚姻家庭的不負責任令裂痕延續到諾拉姐妹身上,乃至於不可收拾。
呈現在電影的女性主線:諾拉身上,就是她因為心理糾結恐懼登台而撕破的戲服,戲服有裂痕——後台服裝師只能匆忙用膠帶修補,但無法修補諾拉的內心。但是在一次逃避導演父親帶女明星前來勘景的場景中,諾拉匆匆離開時帶倒了母親遺物瓶子——我們的心一懸,以為更大的裂痕甚至粉碎會發生,結果瓶子被諾拉接住了,那是有情感價值的瓶子,諾拉這一接讓後來她的堅強得到了鋪墊。
戲劇演員女兒和電影導演父親的衝突,還被約阿希姆·提爾巧妙地呈現為戲劇與電影的衝突,兩者本質上的不同是前者會有失敗而後者可以重拍,這也是諾拉和古斯塔夫的不同,諾拉必須面對充滿危險的舞台、自己必須投入的角色、無時無刻的現場(live),而古斯塔夫拍戲可以主宰一切,即使陷入創作瓶頸也可以說是時不我與、資金與觀眾趣味問題。但當這種主宰和無賴延伸到電影之外時,諾拉勇敢地say no了——畢竟她擅長演繹的是《玩偶之家》和《美狄亞》。
諷刺的是say no的不止諾拉,古斯塔夫教好萊塢女星瑞秋對經紀人和美式電影工業say no,結果瑞秋最終也對他say no——當然瑞秋自覺是演不好古斯塔夫原本為諾拉度身訂做的角色,但同時她去拜訪劇場中的諾拉而對後者深感理解,也導致了她對古斯塔夫的質疑。
還有一個say no的,是小女兒阿格尼絲,她曾經參演古斯塔夫的代表作成名但最後沒有從影,她也沒有機會跟父親說出心中感受。但當古斯塔夫要求她的小兒子出演自己的新片時,阿格尼絲say no並且說出最重要的情感價值錯位:她當年參演只是為了獲得父親的關注,因為父親的關注中心永遠是電影世界,可怕的是電影拍完後父親的關注便蕩然無存。
在糟糕的結局中,say no的兩個女兒最終因為被父親的劇本打動而say yes,固然有著約阿希姆·提爾這種男性藝術家自戀的一廂情願,但依然有兩個細節呈現了約阿希姆·提爾的反思。其一,諾拉看完阿格尼絲帶來的劇本深受震撼說:「就像我們痛苦的時候他就在現場」,「但是他不在,在的是你。」阿格尼絲說。「現場」屬於真實的人生,電影無法取代。
其二,最終電影没有在老屋拍摄——老屋被新裝修成典型北歐當代風格之後,交代現狀的幾個鏡頭簡直是售樓廣告的拍法,所謂的情感價值也已經蕩然無存——古斯塔夫在影棚裡搭了一個假房子。這個假房子幾可亂真,但就像古斯塔夫用一把宜家凳子唬弄瑞秋說那就是他母親自殺時蹬的凳子,假的就是假的,在鏡頭一出現窗子外面那藍幕就已經告訴我它是佈景,這也是真導演約阿希姆·提爾的小心思。
小心思不能為大糊塗補救,充其量只是破裂戲服後面的膠帶。我本來期待的結局,可能是父親死去,兩個女兒執導他的劇本。畢竟在之前的爭執中,當古斯塔夫嘲諷女兒「女演員永遠在等待一個茱麗葉角色。」諾拉反唇相譏:「不,我演哈姆萊特。」——所以我期待她直接取代莎士比亞本身。
※作者為詩人、作家、攝影師。1975年出生於廣東,1997年移居香港。曾出版詩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語》、《尋找倉央嘉措》、評論集《異托邦指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