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與血之歌》：民主國家領袖從不需要以侵略證明自己
今日的斯堪地那維亞是這個不受控制世界中的一片快樂飛地。人們享受著當中的繁榮與安全。他們的民主制度根深蒂固、運作良好，政府大體上也治理得相當得宜。他們的福利國家體制提供合理的保護，促進社會和諧。他們生活在充滿信任的文化中，因此人們大多能互相信賴，也信任國家與經濟的各種制度。在這片土地上，人們和平共處，彼此攜手合作。
然而，情況並非始終如此。本書追溯丹麥人、挪威人與瑞典人超過一千兩百年的歷史。在大部分的時期，他們生活在貧窮、悲慘又充斥著武力鎮壓的現實裡。維京時代的諾斯人（Norsemen）是一群海盜，從不列顛群島到歐陸、地中海，一路深入至羅斯大地的眾河流域，他們被人稱為「暴力之徒」。他們逐漸發展成君主專制的政治體制，並將國王與人民帶入戰火無盡的時代（The Age of Perpetual War）—長達兩百五十年、幾乎從未停歇的戰亂，其中大部分是斯堪地那維亞人彼此交戰。丹麥和瑞典先後試圖成為歐洲的強權與帝國勢力，一位瑞典歷史學家認為，這最終導致「我們的同胞經歷了持續一百五十年的苦難」。在某些時期，為了應付連綿不絕的戰爭，士兵不斷被徵召入伍，使得他們的家鄉淪為「征夫寡婦之土」。而貧困問題始終未能緩解，以至於各有四分之一左右的瑞典與挪威人口約從一八五○到一九二○年選擇移民，大多前往北美，因為他們在家鄉無法獲得體面的生活。
今日的幸福與這片土地過去歷史中的殘酷暴力所形成的對比，使《冰與血之歌》充滿戲劇張力。這樣的轉變其實發生在不久之前的二十世紀，在二戰以後改變尤為劇烈。這是啟蒙運動影響的結果：它帶來教育、文學、藝術與音樂的文化覺醒；宗教覺醒則引發自由教會信仰的大規模群眾運動，最終導致工人階級的組織紛紛成立；自由、權利與平等等新思想，也為政治生活的民主化鋪平了道路。
這段漫長歷史中的最大災禍是戰爭，而近代短暫歷史中的最大幸事則是民主。國王們過去為了榮耀而發動戰爭，卻終將明白戰爭總會反噬那些妄想能加以掌控的人，更不用說他們的子民了。在民主制度限制下的執政者，則不具有對鄰國發動軍事侵略的自由，更不能對自己的人民施加沉重的壓迫。
在這本書裡，我僅是以一種希望能引起讀者興趣的方式講述這段歷史。好奇心激發了這樣的敘述。如今的斯堪地那維亞人由於其獨具一格、且在許多方面相當奇特的文化，在世界上顯得分外突出。這些人是從哪裡來的，他們的文化又是如何走向屬於自身的現代性？在我看來，這是一段驚心動魄的歷程，充滿持續的起伏、成敗、窮途末路與重新來過，直到非常晚近才取得成功。
然而對今日的世界而言，當中或許也有一些值得借鏡的教訓與啟示。其中之一依然跟戰爭有關。戰爭從來沒有好下場，不只對受害者來說是這樣，對侵略者也是如此。一個強權也許有能力摧毀較小的國家，自身卻必須承受相應的痛苦。戰爭永遠得不償失，因為它的代價實在太高。
另一項教訓則與鄰國彼此和睦相處所帶來的福祉有關。斯堪地那維亞各國曾長期互為仇敵，如今它們成為摯友，在文化、經濟、政治，乃至於日常生活中都密切合作著。那些曾自視為強權的國家現在意識到，它們所追求的一切，都能透過友善的合作來實現。
在今日的世界，我們在許多地方仍看到政權的領導人企圖主宰較弱的鄰國，包括我的臺灣讀者想必深有所感的中國，以及俄羅斯，甚至美國。我希望這些領導人閱讀我寫的歷史，並從數百年來的經驗中明白，想要支配他人的衝動將導致所有人的失敗，包括自認為可以支配他人的人。我希望他們能理解到，斯堪地那維亞各國正是從克服敵意、開始相互尊重之後，便在短時間內走向了繁榮。
斯堪地那維亞人若沒有取得民主的突破，便無從發展成如今的現代社會。（圖片取自Hurtigruten臉書）
還有一項啟示是關於民主所賜之福，這種幸福是雙重的。斯堪地那維亞人若沒有取得民主的突破，便無從發展成如今的現代社會。此一轉變源自工業化，它創造出工人階級這股新的社會力量，他們起初受壓迫、被剝削，後來透過組織展現自身的影響力，從而促成一種包容的政治，進一步催生了福利國家與難以企及的信任文化。
民主帶來的另一福祉是和平。戰火無盡時代的獨裁者因為在國內缺乏正當性而需要國外的敵人，民主國家的領袖則無需以侵略證明自己，且由於他們受到民意監督，他們也無法這麼做。民主是和平的政權，獨裁則蘊含戰爭的邏輯。
最後一項令人振奮的啟示是，正向的社會變遷能以迅速且出乎意料之外的方式發生。若說現在斯堪地那維亞的典範是由福利國家所定義，這其實是二戰後短短幾十年間的產物。戰爭結束時，人們預期將迎來經濟衰退與社會衝突，然而實際發生的卻是令人萬萬料想不到的經濟繁榮與嬰兒潮。這些嶄新經濟與人口資源的投入，造就了極度蓬勃的發展。一九四五年的人怎麼樣也無法預見，甚至沒有辦法想像，那即將出現的、令人驚嘆的生活方式。
我們今日的世界在經濟資源、科技與知識上可說一應俱全，但我們時常難以善用眼前的機會。斯堪地那維亞人很幸運最終能妥善規劃他們的各種事務。當今時代缺乏的不是可能性，而是籌畫。如果能理解並重視這一點，我們就能創造出更圓滿的生活與更美好的社群。
※本文轉載自《冰與血之歌：北歐千年史》臺灣版作者序／衛城出版／作者為挪威社會學家與政治學家，主要的研究興趣包括治理技術、民主統治和國家服從文化。曾任教於牛津大學社會政策與介入學系，亦曾任職於挪威司法部及擔任聯合國顧問，現為牛津大學格林坦普頓學院名譽教授。著有《完美的獨裁：二十一世紀的中國》、《民主的目的：論自由與德政》與《政治的可能：福利國家的政治經濟學研究》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