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永添專欄：深海下的秘密戰爭──監控、竊聽與破壞的海床戰

冷戰時期美國曾經執行過一個非常大膽的計畫，由情報單位與海軍合作，竊聽位於深海中的海底電纜。當時蘇聯在堪察加半島上有一個重要的海軍基地，駐紮了配備核彈頭的彈道飛彈潛艦，出港即能打擊美國本土。該基地利用一條橫跨鄂霍次克海的海底電纜，連結位於海參威的俄羅斯太平洋艦隊司令部，所有的機密通訊都透過這條海底電纜，而不使用無線電，讓美軍無法截聽。為了取得第一手的情報，美軍展開常春藤鈴行動（Operation Ivy Bells），派遣一艘潛艦，偷偷潛入鄂霍次克海，找到在海床上的海底電纜，安裝了竊聽器。這部竊聽器能錄下海底電纜的通訊內容，再由潛艦定期回收竊聽器上的錄音帶，讓美軍能掌握俄羅斯太平洋艦隊的一舉一動。這種深海行動被統稱為海床戰（Seabed Warfare），並未因冷戰落幕而終結，反而越來越猖獗。

海床戰越來越猖獗

因為隨著資訊時代來臨，海底工程技術的進步，各國在海床上建置更多關鍵基礎設施，包括網路通訊的光纖、輸送天然氣或原油的管道，海底電力線路，研究海洋生態的儀器，甚至是用來監控潛艦的聽音器，都成為海床戰的目標。如中國船隻已多次破壞連結台灣與馬祖的海底電纜，讓馬祖的對外通訊大受影響。最近一艘註冊在喀麥隆的香港貨輪，又用船錨拖斷了台灣外海的海底電纜，由於這艘貨輪的航跡詭異，讓人懷疑動機並不單純，很可能是新型態的灰區作戰手段。而且中國的行動範圍遠超出西太平洋，之前另一艘中國貨輪，在波羅的海弄斷2條海底電纜，遭丹麥海軍扣留並登船搜查，發現船上有中國跟俄羅斯的船員，與不明的電子儀器。北約認為這可能是中國與俄羅斯的聯合行動，想搜集情報並試探北約國家的反應，挑戰歐陸的秩序。

俄羅斯繼承蘇聯海軍的遺產，對於海床戰一直非常積極，冷戰時期蘇聯已從潛艦部隊中，獨立出一個非常機密的單位，稱為深海研究總局（GUGI）。沒有人知道這個單位的確切成立時間，只知道直接隸屬於蘇聯總參謀部，專門從事各種深海任務，進行秘密的海床戰。即使後來蘇聯解體，外界對於這個神秘單位仍然所知不多，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個單位並沒有消失，反而成為俄羅斯的重要資產。該單位在科拉半島（Kola Peninsula）的奧來尼亞灣（Olenya Bay）擁有一個基地，並持續獲得新型特戰潛艇，毫無疑問一直在全球各地海域，執行竊聽、破壞、偵察等特種任務。如俄羅斯的琥珀號（Yantar）海洋研究船，應該就是隸屬於深海研究總局的間諜船，曾多次被發現在歐美國家的周邊海域活動，並在海底電纜的附近徘徊，很可能正在搜集相關情報。

英國皇家海軍的45型驅逐艦鑽石號（右），正在監控靠近英國周邊海域的琥珀號（左），這艘俄羅斯的間諜船疑似正在搜集海底情報。（圖片翻攝自royalnavy.mod.uk/news/）

除了琥珀號外，深海研究總局還擁有2艘改裝過的Project 667BDR/BDRM型核動力彈道飛彈潛艦（北約代號：Delta III/IV class），移除了原本的飛彈艙，以容納特戰潛艇。這些小型特戰潛艇全部採用核動力，並由鈦製造，能潛入深海中，在海床上進行作業。目前已知有6艘，包括Project 1851（北約代號：X-Ray），這是最早期的特戰潛艇，只有1艘服役，長度44公尺，只有530噸。稍後在這個基礎上又研發出Project 1851.1（北約代號：Paltus），興建了2艘，長度55公尺，排水量達730噸，可潛到1200公尺。其後的Project 1910（北約代號：Uniform），原本計畫3艘，但最後只有2艘服役，艦體又進一步放大，長度69公尺，排水量已達到1580噸。而最新型的Project 210（北約代號：Losharik），長度74公尺，排水量是2100噸，能下潛到2000公尺。

小型特戰潛艇深入海床進行調查、竊聽、破壞

深海研究總局的典型戰術，是由改裝過的大型潛艦擔任母艦，攜帶小型特戰潛艇橫越大洋，抵達歐美各國外海後，再由特戰潛艇潛入深海之中，對海床上的水下關鍵基礎設施進行調查、竊聽、甚至是破壞。而深海研究總局最新獲得的別爾哥羅德號（RFS Belgorod , K-329），則是一艘經過重新設計改裝的Project 949A核動力潛艦（北約代號：Oscar II class），專門用來進行海床戰，能施放無人載具與配備了核彈頭的海神（Poseidon）無人潛艇。這些裝備讓俄羅斯有能力在深海與海床上活動，威脅各國安全。為了反制俄羅斯，美國也不斷發展海床戰能力，除了執行常春藤鈴行動的那艘大比目魚號潛艇（USS Halibut , SSGN-587），曾經過特殊改裝外，還建造過NR-1小型核動力潛艇，長度45公尺，排水量400噸，可以潛入1000公尺的深海中執行任務。

俄羅斯媒體的報導，可能洩露了別爾哥羅德號攜帶小型特戰潛艦的方式，是懸掛在艦體下方，在運抵目的地以後再施放。（圖片翻攝自www.navalnews.com）

不過各個海權強國的海床戰能力，一直都是最高機密，美國也不例外，但從一些公開的資訊，仍可發現一些蛛絲馬跡。例如總共只生產3艘的海狼級核動力攻擊潛艦（Seawolf class），其中的吉米．卡特號（USS Jimmy Carter , SSN-23）就經過特殊改裝。艦身的長度多了30公尺，藉以容納一個多任務平台（MMP），可以施放小型無人潛艇、能在海床上作業的機器人、或潛水員所搭載的載具，當然也具備竊聽海底電纜的能力。而且美國海軍也正在計畫，以最新型的維吉尼亞級核動力攻擊潛艦（Virginia class）為基礎，變更原有設計，新建一艘擁有深海與海床作戰能力（Subsea and Seabed Warfare , SSW）的新潛艦，成本高達51億美金，比一般的維吉尼亞級潛艦貴了8億美金，艦上所安裝的裝備仍是最高機密，未來將接替吉米．卡特號執行深海特種任務。

今日美國（USA Today）報導的說明圖片，顯示了吉米．卡特號與一般海狼級潛艦的長度差異，而有特殊酬載設計的維吉尼亞級潛艦，也與一般的同級艦不同。（圖片翻攝自 USA Today）

除此之外，在無人載具大行其道的時代，各種無人潛艇也在海床戰上，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特別是大型無人潛艇可以獨立執行深海任務，不像小型無人潛艇必需依賴水面艦艇或傳統潛艦施放，又不必考慮船員的維生問題，能長時間潛伏在海床上，進行竊聽、監視等任務，在使用上更具彈性。例如美國海軍已採購的虎鯨（Orca）超大型無人潛艇，勢必會讓美國在海床戰上，獲得極大優勢。而中國也在這個領域急起直追，雖然起步較晚的解放軍，並沒有像美、俄一樣，擁有專業的深海潛艦部隊，但這幾年大量利用間諜船施放無人潛艇，偵蒐周邊海域的情報，以利後續的野心擴張。如印尼、菲律賓的漁民，都曾多次發現疑似中國的水下滑翔機。而能施放與回收小型無人潛艇的珠海雲號，也常在南海、台灣與東海一帶活動，背後動機不言可喻。

中國積極發展海床戰能力的原因很多，包括調查南海的豐富海底資源，以利未來開發，同時繪製詳細的地型圖，好繼續填海造陸，製造人工島嶼。在台海嘗試破壞海底電纜，練習在戰時切斷台灣的對外通訊。在東海則與日本爭奪油氣田與釣魚台主權。但更為重要的，是美國在冷戰時曾沿著第一島鏈，設置一連串的水下聽音器，以監控俄羅斯與中國的潛艦部隊。隨著美、中兩國競爭的白熱化，西太平洋的情勢越來越緊張，美軍正進一步升級這套水下監控系統，讓中國想要除之而後快。未來中國肯定會強化對沿海大陸棚的掌握程度，除了繪製更詳盡的海底地圖，好讓潛艦的活動更安全外，也會以各種手段，探查周邊各國海底電纜的精確位置，與水下監控系統的設置地點，這是極為重要的戰略情報。利用註冊在別國的民船進行刺探，只是其中一環。

印尼漁民在捕魚時，發現不明的水下滑翔機，經送交印尼軍方檢視後，發現疑似為中國所製造。（圖片摘自網路）

採購深海救難艦一併發展海床戰能力

台灣雖然是個四面環海的島國，但因為各種歷史因素，長期以來對於海洋的研究與發展極為有限，一直到近年來才整合岸防、關稅、水上警察等單位，成立海岸巡防署，並設置海洋委員會，統籌管理海上事務。海軍則在近幾年才開始籌建新型潛艦，彌補過去水下兵力不足的窘境。整體來說，台灣對於海床戰的觀念還未成形，也因此海底電纜被破壞後，多數的看法都是要加強無人機的監控，或海面巡防艦的巡邏，而沒有討論到台灣是否應該建立自己的海床戰略。在缺乏大方向之下，在籌獲裝備時，就不會考慮到如何增進這方面的戰力。以波蘭為例，這個一樣飽受俄羅斯威脅的歐洲國家，近期想要採購深海救難艦，已將海床戰的能力列入需求中。台灣在籌建新型潛艦時，也想到未來需要深海救難艦，正著手開始籌備，可以參考一下波蘭的方向。

台灣新服役的大武號救難艦，已配備遙控水下作業載具（ROV）與潛水裝備，擁有部份的海床作業能力。（圖片摘自維基百科）

波蘭的處境與台灣很類似，海軍只有一艘老舊的基洛級潛艦（Kilo class），是蘇聯解體前，波蘭仍屬於共產集團時取得的。為了因應未來威脅，波蘭正在考慮採購新型潛艦，很有可能會選擇荷蘭委托法國製造的虎鯨級潛艦（Orka class），而深海救難艦就是配套計畫之一。從波蘭與廠商簽署的合約來看，這艘深海救難艦的排水量達6500公噸，將配備遙控水下作業載具（ROV），這是透過電纜線操作的潛水器，除了可以在深海救難派上用場，平日也能用來檢測海底電纜是否遭到破壞或竊聽。同時也可施放能自主操作的小型無人潛艇（AUV），以搜索海底的遇難潛艦或監控不明的水下目標。台灣已編列百億預算，要採購深海救難艦，應該一併考量保護台灣水下重要基礎設施的迫切需求，在深海救難任務外，讓這艘深海救難艦具備一定的海床戰能力。

再舉另一個例子，法國國防部在2022年就已發表國家海床戰略報告，開宗明義言明，控制海床才能控制海洋，控制海洋是法國的重要國家利益。除了仔細分析各國的海床戰實力，也明定路線圖，不只要求法國海軍積極發展深海作戰與海床監視能力，更計畫召集海洋監管單位、學術組織、民間造船廠與水下無人載具公司一起合作，建立一個全方位團隊。台灣近年來在搶佔無人載具的商機下，有多家民間企業已陸續開發出無人水下載具，海軍則為了測試海鯤號的系統，興建了一艘慧龍號小型潛艇，多所大學也都有各自的海洋研究計畫，卻欠缺整合與戰略方向。台灣的地理環境特殊，東部瀕臨廣闊深邃的太平洋，但西部的台灣海峽最淺處，水深甚至不足一公尺，台灣應該由淺至深，由近至遠，逐步擬定自己的海床戰略，以維護國家的利益與安全。

※作者為軍事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