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欠妳的那場婚禮》嚴藝文自曝分手痛點:為何走入親密關係,越不敢坦白?
要訪問嚴藝文,很難預設她會說什麼。她語速快,思緒也快,常常一句話才剛落地,下一個更誠實、更深層的問題已經從她心裡冒出來。聊新劇《欠妳的那場婚禮》,原本以為會從穿越、婚禮、雙時空結構談起,最後卻一路走進親密關係最幽暗也最日常的角落:為什麼兩個人明明曾經無話不說,真正成為伴侶之後,反而開始沉默?
挖掘生命經驗
這個問題是嚴藝文從自己的生命經驗裡一點一點挖出來的。雖然沒有真的走入婚姻,但她坦言,自己經歷過兩段長時間的感情關係,也曾與伴侶共同生活。那些在同一個屋簷下累積的日常、爭執、沉默與後悔,某種程度上也與婚姻有著相似的重量。
「為什麼那個人還不是我男朋友之前,我跟他是好朋友,我可以無話不說;可是為什麼那個人變成我的伴侶之後,就不行了?」她這樣問自己。於是,《欠妳的那場婚禮》看似是一個帶著奇幻設定的故事,真正被她放進去的,其實是一段關係從毫不設限走向重重隔閡的過程。
不是穿越,是逃跑
《欠妳的那場婚禮》貫穿兩個時空,有年輕與中年的角色相互照見。但嚴藝文說,一開始她並沒有想拍穿越。對她來說,穿越這件事太容易變成規則遊戲。怎麼穿越?為什麼穿越?有沒有時間悖論?是不是量子力學?她不想把力氣放在解釋這些問題上,也不想讓觀眾只盯著設定找bug。她真正感興趣的,是一個人在什麼時候會想離開現在的人生。
所以故事被設定在結婚前夜,那個本該走向幸福儀式的時間點,角色心裡卻生出一個想抽身、想逃跑的念頭。也正是這個念頭,讓他被推往未來,看見自己即將抵達的中年。嚴藝文想問的是:「當你無法面對自己,或無法處理眼前的生命課題時,你到底想逃去哪裡?」
這句話幾乎也成了整部戲的基調。穿越只是外殼,逃跑才是核心,人不是被時間推著走,而是被那些不敢說出口、不敢承認、不敢面對的事情,一路推到某個陌生的自己面前。
殘酷找出感情斷點
寫劇本時,嚴藝文做了一件近乎殘酷的事:她回頭去看過去與前任的對話紀錄,就是為了檢查一段關係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產生裂痕。那些曾經甜蜜、熱絡、什麼都能說的文字,後來如何慢慢變得遲疑、尖銳,甚至沉默。她逼自己回去看那些訊息,也逼自己面對當時的選擇、語氣與後悔。有時候看不下去,她會先關掉,過幾天才有力氣再打開。那不是只是取材,更是一場與過去的正面交鋒。
能如此坦然面對過去的嚴導,也曾經想刪掉舊照片,可是刪到第三張左右,她停了下來。因為她發現,那可能是在否定自己人生裡曾經深刻存在過的一段時間。痛苦是真的,但那段人生也是真的,她不急著把傷口包成漂亮的句子,也不把遺憾修飾成勵志結論,她只是回頭看,然後承認:那裡有痛、有愧疚、有後悔,也有自己曾經不夠成熟的樣子。
越親密越說不出口
《欠妳的那場婚禮》最動人的地方,或許不是婚姻如何破裂,而是它試著追問:兩個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說真話的?
嚴藝文說,這件事並不只是男生的問題,女生也要回頭看自己的應對方式。她舉了一個很生活的例子:「當她感覺到另一半不開心時,會想要打破砂鍋問到底,追問對方到底怎麼了。」但有些情緒,也不是被逼問之後就能說清楚。於是一次、兩次,對方開始覺得「那何必講」。久而久之,連憂慮都不願意在伴侶面前展現。
親密關係有時候正是這樣荒謬,你們曾經是最靠近彼此的人,卻也因為太在乎對方的反應、太害怕引發爭執、太習慣某種相處模式,而慢慢把真正的自己藏起來。距離不是突然產生的,它是在一次次「算了」裡長出來的。嚴藝文把這些提問放進角色裡,也放回自己身上。拍完這部戲後,她說自己好像多了一份理解,也多了一份寬容。
對自己誠實不是失敗
除了親密關係,《欠妳的那場婚禮》也拍出了嚴藝文對中年男性的觀察。周柯傑曾經站在某個高峰,卻在後來的人生裡一路滑落。他抱著過去的成功與理想不放,卻遲遲無法承認此刻的自己早已不在原來的位置上。
嚴藝文說,這樣的男性很痛苦,因為他們沒辦法承認自己「過氣了」、「不行了」。但真正拖累人生的,往往不是失敗本身,而是不夠誠實。「脆弱沒什麼可恥的,過氣也沒有什麼羞恥的。」她想對這些角色,也像是想對現實裡某些人這樣說。只要願意把那個狀態攤開來,仍然有機會重新開始。
在她眼裡,誠實是一個人長大的第一步。承認自己不如從前,承認自己害怕,承認自己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這些看似狼狽的坦白,反而可能是一個人找回自己的瞬間。
把演員帶到安全之外
嚴藝文的戲之所以總能長出一種真實的疼痛感,或許也和她對演員的工作方式有關。她不只是讓演員把台詞演好,而是想把演員帶到安全演法之外。有時候她會讓演員一次又一次重來,不是因為表演不好,而是她知道那場戲還沒有抵達她心中想要的情感。有時候演員準備得太完整,她反而會在現場改詞,打破那些太精密、太安全的設計。她相信,「人本來就會想求安全,演員也怕犯錯、怕耽誤劇組、怕丟臉,但她認為那些風險應該由導演來扛。」
「你只要負責相信我就好了。」這大概是她給演員最強悍,也最溫柔的承諾。因此,這次拍攝不只角色被扒開,演員也被迫面對自己。張孝全要演一個走下坡的中年男人,朱軒洋要面對角色身上那些與自己生命狀態相互照映的痛點,蘇慧倫則被帶往一個與過往形象截然不同的狀態。嚴藝文說,當她的演員,基本上都要被扒光的。
這句話聽起來嚴苛,但在她的語境裡,也是最強大的保護色。她不是把演員丟進痛苦裡就轉身離開,而是陪著他們走過去,確定那些被打開的地方,最後能被作品接住。
從逃跑開始,回到自己
在嚴藝文的創作裡,更像是一場關於「誠實」的漫長練習。無論是誠實面對自己曾經的感情,誠實看見一段關係如何慢慢沉默,誠實承認中年的失落與不堪,也誠實理解那些我們不願意成為、卻可能正在成為的樣子。
或許人之所以想逃跑,並不是因為真的想離開某個人,而是因為無法面對此刻的自己。可嚴藝文最後仍把角色帶回那個問題面前:「如果不再逃呢?如果願意承認自己脆弱、過氣、害怕、不知道怎麼愛呢?」
這部戲最殘酷也最溫柔的地方,正在於它沒有急著替任何人開脫。它只是安靜地提醒我們,親密關係最難的從來不是相愛,而是在相愛之後,還能不能繼續真誠以待。
source:Bella、公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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