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尼舍林的女妖》在邊陲的邊陲,有一場永恆的戰爭
當影迷們得知《殺手沒有假期》的編導與兩位主演再度攜手拍片的時候,九成九的我們已經可以未看先判:這必是一部年度佳作。結論未免下得太快?這裡有一些相關事證供參考推敲:含《伊尼舍林的女妖》在內,馬丁・麥多納至今拍過四部劇情長片,舞台劇劇作家出身的他,電影都是自編自導,2008年首作《殺手沒有假期》雖然花了幾年時間才在影迷群體口碑發酵,但也算是一部定江山,就此入主黑色幽默的神級殿堂。
文字/孫志熙
2012年,第二部片《瘋狗綁票令》走的是創作者都難免私心想嘗試的後設荒誕路線,評價與接受度也就比較分歧。上一部《意外》則是叫好又叫座,抱回一堆大獎,單片票房比其他三部加總起來還高;《意外》問世隔年他迎接新戀情,對象是英劇《邋遢女郎》的編劇兼主演菲比・沃勒-布里奇(Phoebe Waller-Bridge),這對CP光靠才華就能閃瞎世人。
《伊尼舍林的女妖》截至目前的成績,還超越前作《意外》,在3月13日即將揭曉的奧斯卡獎共取得九項提名(2018年《意外》是七項),為本屆僅次於《媽的多重宇宙》的第二大贏家,更別說過去幾個月的北美頒獎季,與英國電影學院獎中,早就橫掃無數劇本與演員獎。
平庸與雋永的追求
本片的情節很簡單——好友突然要絕交,但你不接受;場景也很單純,幾乎讓人聯想到《厄夜變奏曲》的劇場空間。通常都是這樣,元素愈簡樸,寓意愈深厚,電影對人的存在難題發出鏗鏘的靈魂拷問:人生該安於平庸而快樂,還是追求雋永但刻苦?
發問的同時,故事再對兩種人進行各打五十大板的揶揄和嘲諷,一種是老實度日、拒絕悲傷孤獨寂寞等負能量的人,通稱為安份型百姓;一種是找苦來受、相信能透過藝術作品流芳百世的人,通稱為創作型文青。
幕啟,小島的俯瞰鏡頭,雲層間聖光充滿,詩歌優美吟唱,一個滿面春風的憨哥派瑞(柯林法洛飾)登場,他自認是快樂的小夥子,實則腦袋空空、文化水準低落,才剛看到這裡,《殺手沒有假期》的既視感又出現了——柯林法洛到底為什麼可以把笨蛋演這麼好?
派瑞到好友康姆家找他一起上酒館,康姆一副文人雅士貌、坐在裝飾著各國工藝品的家裡不搭理他,之後才單方面宣布,他想用餘生拉琴寫樂曲,留下被後世記得的作品,不想再浪費光陰跟派瑞無意義地閒聊。兩人的思想差距和話不投機,是從構圖上就可以領會的:他們總是被住家或酒館的厚牆分隔成一內一外,總是進行互不理解的無效溝通。
派瑞有多憨?大概就是被好友罵憨後還不確定,得要到處問人「你覺得我憨嗎?」的那種憨,島上有一個層級比他更低的居民叫多明尼克,派瑞很樂於把他當墊背,這兩人的共通點是,只有在非正常情況下,比如情急或喝醉酒,才會說出一針見血的話。
一開始,派瑞對自己的憨樂很自豪,當他姊姊詩凡問他是否曾經覺得寂寞時,他不僅嗤之以鼻,還告誡她「別看悲傷的書,否則你也會悲傷起來。」簡單的心靈容易彼此共鳴,所以他跟動物比跟人親近,也很愛他的驢子珍妮,就算被姊姊怒斥,他仍把驢子放進屋裡、說牠「需要陪伴」,但這說的當然是他自己。
康姆的掙扎也不難理解,或該說根本太熟悉?感受到存在危機的他,本想追求傳世永恆做為解套,卻漸漸體認到自己的才華跟時間一樣有限,再想也是空,這時候一般人頂多會選擇剃掉三千煩惱絲出家去,他老兄卻是開始剪手指。只剪一隻時他還能沉浸於「被痛苦激發創作」的幻想,待他明白一切都是枉然後,乾脆玉石俱焚整隻剪光,剪到無法再拉琴為止。和派瑞相比,他至少有一個能理解他的人詩凡,雖然她最後離開了這座無趣的小島;他也至少有自知之明,知道放棄創作反而是種解脫,肯和派瑞承認這是個錯。
愛爾蘭的一個島
再來看看劇本設定的地點有什麼意涵。「伊尼舍林」是個虛構的名字,在蓋爾語中是「愛爾蘭的一個島」之意,故事中的這座離島與世隔絕,就算遠方傳來本島內戰的槍砲聲,也不干這裡的事,這裡的生活貧乏又無味,只剩下緩緩逼近的死亡——那個任誰都想走避的黑袍老嫗,那個報喪女妖的化身。
1923年的愛爾蘭,地理上是不列顛群島(以及整個歐洲)的邊陲,政治上是大英帝國的邊陲,於是片名所指涉的「愛爾蘭的一個島」,即是邊陲的邊陲,有人會說,邊陲的邊陲那不就是中心嗎?它是某種中心,但不是外在世界具象的中心,而是內在形上的中心。
這座島於是成了兩個男人內心世界的顯現,儘管畫風如此平和安詳,我們仍會感覺到一股靜默的暴力和殘酷,因為電影正押著我們和派瑞一起去檢視他的內心,去看那些空虛寂寞,看那些承受壓力後的轉變——他帶著惡意去欺騙和康姆友好的音樂學生;在心愛的驢子被斷指噎死後,他成了要燒掉好友房子的復仇者。派瑞慢慢黑化,從「nice」變成「not nice」,就如他對好友的指責,因為一旦察覺到自身巨大的虛無,人就再也快樂和善不起來。
有點太沉重了,我們還是別忘了馬丁麥多納的標誌魅力,也就是對白的幽默感,除了兩位男主對手戲一如過往地火花四射,有一段酒館老闆跟酒客在討論派瑞被絕交,彼此不斷複述對方的話,就像一座池塘的青蛙發出多聲部的鳴叫,精準呈現島民特性。
馬丁麥多納還有個一以貫之的世界觀,即他筆下遭遇重大痛苦的角色,必都是蔑視,甚至挑釁宗教——《殺手沒有假期》裡,誤殺小孩的癟三殺手,對他拍檔熱衷參觀教堂這件事極度不屑;《意外》裡,女兒遇害多時卻抓不到兇手的女主角,也曾把來家裡訪視的神父轟出去;本片中,島上十字架聖母像無所不在,儘管大家仍會在禮拜日乖乖上教堂、進告解室懺悔,但明擺著就只是走個形式敷衍敷衍,根本沒人真心信教。
馬丁麥多納的電影總說宗教無用,信仰裡沒有任何救贖,非但對事情沒幫助,還把情況搞更糟,你看康姆就是在聽了神父幫派瑞傳話之後,才氣得祭出剪手指這種過激行為,派瑞更直接挑禮拜日去放火。
故事尾聲,愛爾蘭本島停戰,但是派瑞已然失去家人、朋友、驢子,與島上最笨的墊背多明尼克,只能面對永不休止的內心爭戰了,他淡淡地對康姆說:「有些東西一輩子也放不下,這是件好事。」畢竟人要是不做無謂的掙扎,還能做什麼呢?
故事開始時,他望著對岸的煙硝砲火,其實已預言出自己的未來:「祝你們好運,不管你們是為了什麼而戰。」電影片尾就和片頭一樣,都是壯麗悠揚的島嶼風光,正好用來對比人類的煩惱是多麼渺小,明明渺小,卻又是個人最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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