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一個被過度簡化的「水果茶傳奇」
香港人為「反送中」的抗爭持續延燒，期間，因打著台灣旗號的「一芳水果茶」香港代理商發出聲明，明確站隊港府和中共官方立場，引起嘩然，連帶波及台灣的一芳水果茶，多有挺港的台灣民眾揚言抵制，台灣數間「一芳」加盟店主則緊急澄清香港代理商的聲明和自家無關，接著，一芳水果茶台灣總部也發表官方聲明，但主要強調自己恪守品牌不涉政治的原則。
原先「一芳水果茶」的「企業傳奇」，於是又譜出了序曲，同時，更因為後續有相關業者持續「揭露」這家手搖茶連鎖店的發跡歷程，而使人恍然過去大家對所謂成功企業的勵志故事，恐怕有過度神化之嫌，以至甚少有人能真正了解一家享譽兩岸三地、跨足海內外的公司，究竟是依循什麼樣常理、常軌的商場生存之道。
今天之前，關於一芳的描述是，年輕的創辦人柯梓凱退伍後口袋連一萬塊都沒有，為了創業夢想，他同時凌晨夾報、送報、白天在火鍋店上班，然後花了半年時間存到20萬台幣創業基金，再從豐原廟東夜市角落擺攤車賣飲料，無師自通成功行銷，一炮而紅。緊接著轉戰咖啡店、燒肉店，有艱辛的創業過程、有賭一把的商人魄力，曾經一個月淨賺30萬，而他當時不過30歲上下。他的目標是開店40間，以讓自己成為連鎖餐飲業為目標。
而後，劇情有了新發展，就是終有「國際創投公司」看上柯梓凱的潛力，進而入股提供大筆現金，在獲得資金挹注下，柯梓凱大舉開店，很快就達到40間店（包括漢堡、炸雞和烤肉店）的規模。
一芳水果茶，便是在2016年創立，並以「台灣」之名行銷，強調店裡所有手搖杯的茶葉和水果都來自台灣。在那之前，柯梓凱也曾跌過跤，主因展店過快、獲利不及，成本過高而慘賠1.6億，卻又很快站起來重新站穩腳步。
2017年，「一芳」版圖拓展到中國，短短一年半，共在中國156個城市開店756家，幾乎是「一天開張兩家」，這已是紀錄先驅，另一項紀錄是「當地平均每銷售五杯茶飲，就有一杯是台灣一芳水果茶」。當前中國市場已占集團全球總營收的一半。
論及柯梓凱的成功之道，今天之前依舊環繞在他年輕，敢衝，有創意，從夜市擺攤起家，拼出破億身價，急速擴張又敗光歸零，而後再藉「一芳」谷底翻身。
一直以來，外界對「一芳」的認知理解，差不多就以上內容。直到香港「一芳」如此旗幟鮮明在微博網站上發表「絕不容忍任何意圖分裂國家的行徑」的強烈聲明，大家才又好奇，一個說著台灣故事的「一芳」，是否還有另一面。
很快的，擁有眾多臉書粉絲的「Taipei Bösewicht 台北惡棍」率先發難，連日來在臉書透過相關產業的人脈，對「一芳」提出種種商業行為上的質疑。包括「一芳」的資金結構，即柯梓凱2013年集資準備創辦「一芳」，資本額為台幣7000萬，他和妻子的持股為78%（以墨力國際股份有限公司為之），投資股東另持股22%，也就是其中柯氏夫婦出資了5460萬元。「Taipei Bösewicht 台北惡棍」的質疑便是，從2008年柯梓凱在夜市以資本額20萬開設茶攤，到2013年開創「一芳水果茶」，該是如何能在短短五年內（平均一個月存75萬8千多）自己能拿出5460萬的資金與「外資」合夥？
確實，多數人喜歡聽的就是白手起家，小蝦米也能成為大鯨魚的商戰故事，問題就在於，如此一來反而忽略了常理的細節？縱無違法，但柯梓凱的翻身確實頗為跳躍。
再者，根據「Taipei Bösewicht 台北惡棍」所示，所謂「一芳」合股外資，實為元鈦長青基金，其負責人邵仰東同時擁有美國和中國雙重國籍，因而，是否有利用BVI控股，以僑外資的身份「合法」投資台灣企業的可能？而直到「Taipei Bösewicht 台北惡棍」明指「元鈦長青基金」之前，恐怕未有多少人對所謂「一芳」的「外資股東」有所了解。
此外，媒體曾報導2015年柯梓凱慘賠1.6億，讓他陷入最大危機。但「Taipei Bösewicht 台北惡棍」質疑的是，墨力國際股份有限公司2019年7月額定資本額是1.5億，實收資本額為5381萬，那麼，是如何可以在2016年「慘賠1.6億」？如果真是如此，期間有沒有合法增資？如果沒有合法增資，那多賠的幾千萬是哪來的？「Taipei Bösewicht 台北惡棍」一連串的提問，也指向了「元鈦長青基金」是不是所謂的「私募公司」？而由邵仰東透過BVI挹注柯梓凱？假若如此，則「一芳」還能斬釘截鐵說中資沒持股超過50%？
「Taipei Bösewicht 台北惡棍」連日在臉書上質疑「一芳水果茶」的資金結構。（圖片取自台北惡棍臉書）
香港一芳在微博上的聲明，已讓香港反送中現場之外，另外在網路世界捲起一波「茶室春秋」。也許，多數外行人看的是熱鬧，且對「Taipei Bösewicht 台北惡棍」追擊「一芳」深感興趣，唯內行者或者已嗅出端倪，儘管諸多細節仍有待檢證，但就其指陳的內容，很清楚的，過去我們對所謂成功企業的描繪和理解，恐怕都太過簡略且習於神化，甚少細究商場上真正的交易細節和手段，忽略了商人腦筋機巧的一面，以為全是佳話傳奇。
事實上，如同「Taipei Bösewicht 台北惡棍」拆解「一芳」的舉措，在美國社會（媒體）其實屢見不鮮。最顯著的例子當然就是川普。關於川普如何慣用家族政商關係，從而利用大筆稅收減免和政府補貼，讓自己在很多情況下根本無需花一毛錢，卻能幫助自己快速膨脹事業，在美國社會早就是公開且為人詬病的秘密。美國人對這類事情非常願意追根究柢，很重要的因素，在於他們從不否定商人可以是傳奇，但不明就理，徒然把傳奇變得神奇，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作者為《上報》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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