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隱形人》：大刀闊斧的翻玩改造，恐怖經典的淬鍊重生
1938 年，英國作家派翠克漢米爾頓 (Patrick Hamilton) 的劇作《煤氣燈下》(Gaslight) 讓英語世界認識了「gaslighting」（煤氣燈操弄）這個比喻精神虐待的詞彙。劇中的丈夫為了逼瘋妻子，在家中製造鬼影幢幢的異象，事後再把責任推給對方，讓她產生恐懼及自我懷疑。隨著反社會人格的研究日趨成熟，人們發現「煤氣燈操弄」的陷阱無所不在。這種隱形暴力不會傷害肉體，卻等同人格謀殺，也帶給受害者無止盡的創傷及痛苦。
伊莉莎白摩斯 (Elizabeth Moss) 在《隱形人》(The Invisible Man) 的演出，有時令人想起《煤氣燈下》電影版的英格麗褒曼 (Ingrid Bergman)
無獨有偶，在《煤氣燈下》問世的五年前，詹姆斯惠爾 (James Whale) 改編 H.G.威爾斯 (H.G.Wells) 小說的首部《隱形人》(The Invisble Man, 1933) 電影，早已讓觀眾見識到另一種隱形的恐怖。肉眼看不見的不只是透明化的敵人，還有內心壓抑的邪念，包括讓他人任己擺佈的強烈慾望。死後才會現出原形的隱形人，多少也隱喻了人類表裡不一、自欺欺人的扭曲心態。
《隱形人》讓老題材浴火重生
在集結環球怪物的「闇黑宇宙」計畫瓦解後，環球公司放手一搏的重啟版《隱形人》可說是惠爾與漢米爾頓跨世紀的智慧結晶。嚴格說起來，它其實更像以《隱形人》故事包裝的《煤氣燈下》。而身兼編導的雷沃納爾 (Leigh Whannell)，憑著嫻熟的恐怖技巧、對時代脈動的銳利觀察，及大刀闊斧的翻玩改造，使新世紀的《隱形人》擺脫新瓶裝舊酒的刻版印象，成就了一部承先啟後、讓老題材浴火重生的不朽傑作。
新版的隱形人不再包著繃帶，但本片仍以這幕稍微致敬了一下原作。
事實上，這部《隱形人》甚至不需要真正的隱形人登場。因為片中的邪惡科學家艾卓安格里芬，打從一開始就像看不見的幽靈，悄悄地佔據你心中最害怕的陰暗角落。電影利用電擊項圈、監視系統與金屬高牆等線索，不需多費唇舌，就足以讓人理解他強烈的控制欲。當他的女友西西莉亞決定逃離他的暴力虐待時，整棟別墅宛如成為他的分身，沉默地監視她看似順利，卻驚魂連連的逃亡過程。現場氣氛一片死寂，彷彿觀眾也屏住了呼吸。即使艾卓安平靜地在房間酣睡，我們仍會害怕他的身影從空氣中冒出，硬生生的截斷西西莉亞的活路。
這段安靜且效果驚人的開場戲，就此奠定了本片的基調。當過去的隱形人作品努力呈現透明人體的奇觀，或挖空心思解釋隱形原理時，《隱形人》卻反過來喚醒我們對不可見事物的原始恐懼。雷沃納爾將光天化日下的寧靜恐怖玩得出神入化，大多數的時候，隱形人只是冷空氣裡的一口白霧、地板上的一雙腳印，或沙發凹陷的痕跡，但在真面目揭曉前，我們早已透過各種線索勾勒出他的輪廓，放任想像力折磨我們的大腦。
相對的，氣氛越安靜，突如其來的暴力就越觸目驚心。在《隱形人》裡，暴力甚至成為塑造角色性格的工具之一。它的暴力鏡頭不多，卻精準且殘酷，足以讓人聯想到艾卓安做事一絲不茍，且草菅人命的一面。為了奪回西西莉亞，他孤立她的人際關係、粉碎他人對她的信任，並傷害她的至親好友，製造令人絕望的完美犯罪。如此令人精神緊繃、頭皮發麻的驚悚體驗，恐怕只有十七年前的《絕命鈴聲》(Phone Booth , 2003) 可以比擬。
伊麗莎白摩斯演活了受盡折磨的西西莉亞，也演活了大半時間從未露臉的艾卓安。
她絲絲入扣的情緒表演，讓與她「對戲」的隱形人似乎也有了喜怒哀樂及靈魂。她遭誣陷時從茫然、震驚到悲痛的表情變化，宛如一面清澈的明鏡，映照出艾卓安令人害怕的卑劣人格。就像脫離獨裁統治，卻仍害怕開口的流亡者一樣，艾卓安留下的心理陰影與不堪回憶，彷彿成了第二個隱形人，折磨獲得自由的西西莉亞。更恐怖的是，這個隱形人是她自己的產物，《隱形人》的片名因此有了不同意義。為了逃避艾卓安而過著隱形人生活的西西莉亞，唯有擺脫自我否定，主動出擊，才能奪回人生，找到真正的自由。
相較於《煤氣燈下》裡等待救援的單純受害者，《隱形人》在描繪西西莉亞瀕臨崩潰的苦難時，仍將重點放在她的機智與果決，讓她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見招拆招，克敵致勝，展現強悍的意志力。雷沃納爾對這場對決的最後勝負，提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甚至顛覆舊作的可能性。而西西莉亞的抉擇，或許是為了替續集留下伏筆，亦或是致敬舊系列的劇情，但無論如何，我們都見證了一位女戰士的崛起，也對古典恐怖片的重生，有了新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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