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用電吃緊「像把魚子醬當飯吃」！傍晚的缺電惡夢，能怎麼解？
竹科國家同步輻射研究中心，有著頂尖的超高亮度同步加速器光源，提供全球團隊進行尖端實驗。
這道光，今年5月卻一度黯淡，原因是：電不夠了。
「最近一週連兩次因備載用電量不足跳電，造成國內民生用電輪流供電的窘境……，再再承受主管機關壓力，」這是國家同步輻射研究中心主任羅國輝的信件。
「經與主管機關科技部溝通後，做出艱難決定──停止運轉光源一週，」他做出史上首度的決定。
台灣的電，真的夠用嗎？
「按照政府說法，當然夠，」能源經濟專家、中央大學管理講座教授梁啟源苦笑，「政府對外聲稱供電無虞，但台電應該有壓力。」
發電機組已經「氣力放盡」
壓力有多大，看台電調度處處長吳進忠凌亂的白髮就知道。
談到5月兩次全台分區輪流供電，他面露疲憊地解釋，用電增加超乎預期，又碰上高溫乾旱，水力發電不夠，「氣力放盡了，」他形容的是發電機組，又好像是他自己。
台電調度處處長吳進忠。（謝佩穎攝）
炎熱天氣持續。經濟部與台電無不繃緊了皮。同仁被要求提高機組檢修效率，如有歲修，三班制趕工，務求盡速歸隊。「拜託機組，上班日要好好撐著！有不舒服，拜託週末再看醫生！」他形容。
5月兩次停限電，儘管近因是人為疏失與氣候因素，仍凸顯出電力供應捉襟見肘。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台灣大規模分區停電，包括今年5月兩次以及2017年的8月，都在下午。
太陽下山時，台灣停電時？
「未來停電機率最高的時間不是中午，而是下午，尤其太陽下山後，」梁啟源直言。
《天下》蒐集了台灣近4年的光電發電資料，驚覺在下午1點尖峰用電時間仰賴光電的程度，前所未有。
今年已有大半日子超過1成。2月15日，更達到15.29%。意味著那天中午，全台100顆燈泡當中，有15顆是太陽光電點亮的。
我們進一步將近4年每天太陽光電發電量平均畫出，命名為「駱駝曲線」。
駝峰面積一年比一年大，意味光電角色愈來愈吃重，中午過後的下降幅度也愈來愈大。
4年來，光電高峰增加了1756MW（千瓩），意即中午仰賴太陽光電的量，增加了3.2部台中火力電廠機組。
太陽是不會加班的
太陽光電愈來愈多，有什麼問題？簡而言之，中午爬得愈高，下午摔得愈重。
「以後停限電機率最高的時段，的確就是下午，」吳進忠不諱言，「太陽已經講得很清楚，它是不會加班的。」
他引用台電內部估算數據指出，從太陽光電發電最高峰到太陽下山，降幅約裝置容量4成。
到了2025年，太陽光電裝置20GW（百萬瓩），4成就是8GW。意味著每天下午，台電都要面臨在6小時內少掉相當於中火10部機組加上林口3部機組，近全台1/5用電量。
能源轉型挑戰，非台灣獨有。
加州的例子，殷鑑不遠。去年8月加州遭遇熱浪，幾次分區輪流停電也多發生在下午。特斯拉甚至請求電動車車主，盡量不要在下午4點到晚上充電。
如今，加州有1/4電力來自太陽能，加州電力公司也提前警告用戶，要做好分區供電的心理準備。
問題在跟需求的搭配。隨著陽光減弱，光電降低速度比用電需求降低速度還快，才是問題。
產值佔全台GDP 15%的科學園區，也戰戰兢兢。
「很多人開始運柴油進來，」科學園區同業公會秘書長張致遠受訪時說，5月兩次停限電後，科學園區許多用電大廠，紛紛準備柴油發電機。
「上次看到這麼多廠商準備柴油發電機，是921大地震，沒想到現在又來了，」他無奈說。
他坦承，大家心理壓力很大，擔心會不會再有下一次？
氣渦輪機救援，魚子醬當正餐吃
這壓力可從另個數字看出：氣渦輪機發電量。
今年5月，氣渦輪機忙得很。原來在備轉容量低於10%時，氣渦輪機就會啟動。
採用輕柴油的氣渦輪機，發電成本每度在12到15元間，是燃煤10倍多，僅會作為供電調度的最後手段。
氣渦輪機發電量飆高，表示用電捉襟見肘。「好比家裡沒米，只好把魚子醬當正餐吃，」一位台電員工指出。
台灣的供電壓力，未來2年半，供需失衡恐怕將更嚴重。
在供電部份，核二1號機因為用過燃料池爆滿，7月初停機，形同提前除役，核二2號機預計2023年除役。
核能去年佔台灣總發電比率11%，如今低至7.5%，2025年「非核家園」時將降到0%。這些基載容量「目前規劃燃氣，但至少還要等2年半，緩不濟急，」梁啟源說。
而台灣用電量成長超過預期。梁啟源說，政府先前預估2017至25年間，每年用電成長1.26%，實際情況早已超過。
主因在台商回流、半導體投資增加，今年預估會超過2.5%，甚至到3%，遠超過台電預估的2%。
台積電一年用電量可供300萬戶家庭使用，佔全台用電5%，評估2025年前會到8%。
「只要台積電建廠速度比台電找電的速度還快，就會缺電，」一位產業界分析師憂心直言。
兩個燈號，才能反映用電吃緊
台灣要更積極超前部署。
首先，每天應該要有兩個尖峰負載燈號。除了中午，傍晚也該有，才能反映電力吃緊的時刻。
吳進忠坦承，過去思維認為用電尖峰是中午，但是台電現在每天內部看用電狀況，最吃緊的時間已經變成下午4點。
他同意，如果在下午公布第二個燈號，確實掌握用電吃緊狀況，會是好的方向。
（王建棟攝）
面對再生能源比例更高的未來，台電必須加速儲能量、提升燃氣機組效能，用彈性電價，促使用電大戶更積極節能。
台灣儲能產業，速度得加快，規模要加大。配合能源轉型目標，台電原本規劃到2025年的儲能量，隨著用電量成長超乎預期，已更新目標到至少2倍，以填補太陽光減弱的空檔。
其實，台灣最大的電池，就在日月潭。吳進忠指出，5月兩次輪流停電後，台電內部檢討，水力抽蓄發電機組應該拿來應付緊急狀態，不該用在一般調度。
過去，明潭水力電廠是從凌晨到上午8點間，把水抽到上池，白天放水發電。
如今，是讓抽蓄電廠跟光電合作無間。5月底起，台電調整抽放水時段，上午少量放水，中午光電充足時再把水抽回上池，到了傍晚，保留1200萬度水力電能。「等於是光電交棒給抽蓄水力，」他說。
將來或許有更大規模儲能：光明水力電廠計劃，但仍在規劃中。
在燃氣機組部份，吳進忠說，原本過去燃氣機組從冷機到滿發需6小時，現在對所有機組供應商的最新要求是要在1小時內，才能針對再生能源快速反應。
供電如疫苗，需長期戰略
張致遠說，5月兩次分區停電後，接到外商企業來電，「他們認為台灣現在最大問題就是水電供應，一定會影響未來投資意願。」
停電絕非長久之計。引導廠商節能，台電正在研究以時間電價，引導用電模式改變。
吳進忠舉例，過去工業用時間電價是白天較高、晚上較低。但如今白天光電充足，未來考慮將傍晚生產電價調高，有助於以價格引導用電模式。
台電預期年底正式啟動的電力交易平台，將扮演要角。未來民營發電業者、儲能設備業者或用電大戶，都將成為電力賣方，在平台上競價，由台電購買民間供電，維持系統穩定，或因應突發事故，將風險降至最低。
用電大戶外商代表認為，時間電價能確實改變用電行為，企業會有誘因在離峰時間生產或使用儲能設備。例如在韓國，就有日夜電價差距，讓企業有誘因晚上儲電，存下來隔天用，韓國政府也會給予獎勵。
電力供應規劃跟疫苗戰略類似，需要超前規劃、長時間投資。在供電充足或疫情緩和時，大家無感，沒規劃；等到缺的時候，要緊急找，卻難馬上找到。
中國9月底的突襲式停電，讓世人目睹缺電之痛。台灣供電隱憂，也到了必須面對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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