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東京工會】每年2萬人自殺籠罩日本職場 勞工靠代辦「活著離職」
忙碌的上班族會因為某些因素而面臨「離職」。在台灣，勞工若是去意已決，通常直接告知直屬主管或老闆就行；但在日本，要能夠坦率地遞出辭呈，無法暢所欲言的氛圍會是一道難以打破的牆，因而興起「離職代辦」這一行業。
勞工離職難以啟齒 代辦已成救命稻草
「日本在過去十多年中，每年仍有約2萬人自殺身亡，以7大工業國組織（G7）來說屬於壓倒性多數，主要原因包括健康問題、經濟、生活等因素。」營運日本知名離職代辦「退職代行Guardian」的母公司「東京勞動經濟工會」執行委員長長谷川義人在接受《上報》專訪時表示，自殺因素與勞動環境密不可分。
長谷川義人說道，自殺的背景往往「更關鍵的是日本勞動環境。例如上下階級文化以及對勞工的社會性文化等，與其他國家相比，日本文化氛圍可能完全不同」，在日本職場「出現很多人無法訴說自身煩惱的案例，處於負面情緒之下選擇結束生命的人，在這個國家仍然非常多。」
在被問及「為什麼離職代辦會在日本興起」時，長谷川直言：「我認為日本的職場環境依舊是很難表達自己意見的環境。因此，離職代辦之所以流行是因為它已經成為讓人能活著離職的可靠手段。從昭和、平成到現在的令和時代來看，雖然日本社會已經變得相對容易表達意見，但若與台灣或其他國家相比，日本仍然不是一個容易闡述想法的國家。」
資方不滿離職代辦 使用者仍持續增加
近期許多日本企業對於離職代辦頗有微詞。日本信用調查公司「東京商工研究」4月數據顯示，在招聘時如果得知求職者曾使用過離職代辦」，49.3%的企業表示「會對錄用持謹慎態度」，26.0%則表示「不會錄用」，合計約75%的企業對離職代辦抱持負面評價。
一些企業表示，對於離職代辦抱持負面觀感的原因包括「無法與員工直接溝通因而感到不安」，以及「對員工迴避處理問題的態度存有疑慮」等意見。長谷川對此評論，「企業方的聲音一直以來都有」，但對離職代辦業務「沒有特別影響」，企業負評帶來的影響「最近沒有特別增加」。
日本保險龍頭「日本生命保險」旗下智庫「日生基礎研究所」（株式会社ニッセイ基礎研究所）的數據顯示，在各個企業中，2019年以前使用離職代辦的人數比例為15.7%、2020年16.1%、2021年16.3%、2022年19.5%、2023年19.9%、2024年上半年為23.2%。
日本職場調查公司「Persol綜合研究所」指出，截至2025年底，平均每20位離職者當中就有1人使用過離職代辦。在離職代辦用戶當中，主要讓人感到不滿的是「與直屬上司的關係」（71.2%）、「工作方式與忙碌程度不具彈性」（71.2%）、「組織中的人際關係」（73.1%）。另外，最常「騷擾自己的對象」則是「上司」（42.3%）。
同一份調查顯示，在離職代辦使用者的煩惱當中，讓人感到最無力的是「職場裡沒有可以依靠的人」（46.2%）、「職場裡沒有真正理解我的人」（44.2%）以及「覺得在職場被孤立」（40.4%）。
另一方面，使用離職代辦是否可能會影響下一家公司對自己的觀感，導致無法順利轉職，長谷川對此表示：「通常企業無法得知就職紀錄，除非本人親口說出，否則一般不會知道。日本個資法規定，企業向前雇主進行調查或詢問基本上是違法的。」
企業不得迴避代辦 非法業者例外
那麼，若是透過離職代辦與公司管理層交涉，勞工離職仍被拒絕受理的話該怎麼辦？長谷川表示：「我們在日本法律下具有代理交涉權限，即使公司拒絕，法律上仍可讓離職成立，因此企業方的說法並不構成問題。目前離職代辦事業仍具有成長性。」
「退職代行Guardian」的母公司「東京勞動經濟組合」並不是一般民間業者。東京勞動經濟組合的網站指出，退職代行Guardian是依據《勞動工會法》運作的工會，並在東京都勞動委員會的制度架構下開展業務。因此，退職代行Guardian是以工會身分運作，而在日本法律架構上，企業不得忽視來自工會的請求。
長谷川補充，並不是所有離職代辦公司都能與企業談判，這會是無法離職的原因之一。這個業界當中，「主要是律師與工會可以進行代理交涉，民間業者則沒有權限。若是業者無法交涉，企業不願受理離職請求時就會導致員工離職失敗」，在這種情況下，「甚至曾有案例是多年無法離職的情況」。
走入離職代辦契機 竟非自身使用體驗
在訪談的最後，長谷川分享自己想要發展離職代辦的初衷，不是因為自己在使用離職代辦上曾有良好體驗，自己以前反倒是「被通知離職的那一方」。
「我原本在別的公司工作，對方是民間離職代辦業者，他告訴我有一位員工想要離職。以法律上來說，民間業者無法進行代理交涉，我便感受到制度上的問題」，長谷川說道，「因此我要求對方改由律師、工會或本人直接聯絡。幾天後本人直接聯絡我，才完成離職程序」。
這段經驗使長谷川意識到，原來「日本有個難以說出離職意願的社會現象」，逐漸了解到勞工對於離職難以啟齒的難處後，「雖然勞工可以向律師諮詢，但這並不普及。所以我便想說，要是有一個可以支援勞工的工會的話，諮詢會比較容易，也可以幫助無法順利離職的人」，目前「也會個別應對不當解聘以及薪資滯納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