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南京紅姐教訓──中國買春免費最貴

中國南京近日一宗犯罪新聞，引爆兩岸三地甚至全球的超強烈關注。一名男性自稱「紅姐」，假扮女裝在網上「約炮」，竟然吸引「千人以上」男性到家中實際發生關係。不只如此，「紅姐」暗中拍下了跟不同男子發生關係的全過程，更上載到收費頻道賺錢。最近不知為何大量影片開始在網上瘋傳，有很多人在影片中發現自己認識的男性，甚至是已婚有小孩的。

事件火速鬧大，最後引致當地警方出手將「紅姐」逮捕，江寧警方的通報指出，疑犯並不是當初網傳的 60 歲老人，而是 38 歲。受害人數也不是 1600 多人，並表示網上有很多關於該案的不實資訊。不過一系列露骨影片已經在網上散播開去。

吃瓜群眾想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例如為甚麼其貌不揚的偽娘，能吸引到那麼多男人上去，有些男人在影片中「眼神猶疑、神情複雜」，疑似已有所洞悉，但又有男人是去完又去，大概他們並不是被真心欺騙的。他們當中有一些可能正是喜歡這個癖好，但更多是各式各樣的人，甚至外國人也來參與。

看中國是真的不能只看北京、上海、廣圳、深圳和香港，這些地方會給予外人「這裡很繁榮」的印象，但中國有很多人口，生活是捉襟見肘，各種生活需要，都是潦草地解決需求。前總理也說過，要地攤經濟，因為很多中國人年收入其實低得很，要尋活路。

中國有很多人口，生活是捉襟見肘，各種生活需要，都是潦草地解決需求。（美聯社）

所謂「來都來了」，既有「差不多先生」那種糊塗的精神，也反映中國的「一般生活」，因為犯罪者「紅姐」要勾住受害獵物，用他們做拍片出售的工具，打出了「免費性交」的招徠，這有多吸引，在這件事中只是見到冰山一角。

中國女多男少，比例失衡。男性在婚戀市場議價力低，男女求偶有焦慮，這件事也越來越講究金錢物質。35 歲以上又職場歧視，混不下去，怎麼辦。很多人乾脆放棄，嘗試躺平，住青年養老院，活得像以前的日本年輕一代。

這個經濟氣候之下，慾望仍要解決，有更多想要潦草地解決慾望的人。就像窮貧的農村，如果出了一個弱勢的、失智的、無依的寡婦，很多影視作品都會這樣寫，慢慢村中男人，老少賢愚，晚上都跑去寡婦門前排隊。他們來時，好心的可能也帶點食物來。

農村資源不足，亦無「王法」，小群體自治，很多事情都極為遼草。鐵鏈女體系不也如此。那裡很多事，外人是想像不到。

既然「來都來了」，他們有些人也無所謂了，不用錢。因為「免費」，男人們上來也拿著一些牛奶、水果、小電器之類作小饋贈。不論性向，買春是要錢。那些片，將「日常老百姓」的簡陋側錄下來。他們談的也不過是幾十幾百元的交換。中國不只有巨大先進那一面，也有這些謹小慎微的日常一面。

現在大概於南京街頭，如果有個男人拿著超市雜貨回家，也可能被民眾認為是正在趕往某處的恩客。還是僱個外賣員幫自己送好了。

另外一些看來是「深櫃」的同性戀、雙性戀，他們還有老婆孩子，但是在那邊的文化環境，他們就一個又一個去結婚生子，假裝另一種人，他們的老婆就成了所謂「同妻」，被瞞在鼓裡，或者知道了並承擔傷害。

他們被迫戴著面具，隱藏在人海之中，但是黑暗的網絡讓他們來到獵人面前。性慾並不可恥，即使它是以這樣的形式出現，嚴重的問題是偷拍和販賣圖利。

作為外面的吃瓜群眾之一，聽聞此事也不禁會反思，如果這些人沒有巨大的社會文化壓力，早就接受自己的性取向，他們還是可能在「紅姐」的影片中出現，但就不會帶給妻兒更多連帶的傷害，影響不會連坐得那麼遠。據極保守估計，中國至少有 1600 萬女子嫁給了同性戀男子。他們的人生會是怎樣的呢？

這事在網民的熱烈討論中，通常都十分詼諧，因為每一個細節，都突破人們的世界觀。犯罪、偷拍、偽娘、一千人斬、性小眾、影片流出，每一個標籤都充滿爆炸點，但事實上也是當中的「道德敗壞」強烈色彩，掩蓋了偷拍床伴性愛影片，還拿去發放謀利的犯罪一面。

就像台灣黃子佼等人參與的那種勾當，每一段影片都是在傷害一個活人，而且男受害人在事後大概不會被同情，大家會先取笑那些男人，認為他們加倍可恥。從這件事可以看到，男性這個身份當然不是只有方便和好處，它也內建內在的鄙視——只要他們達不到文化中「理想男性」的模範。

然而無論他們的性取向或者因為甚麼原因而來，他們在這件事中確是最大的受害者。加上如此大量的不安全性愛活動，可能會導致致命性病大規模傳染。有些人已經火速跑去醫院驗身。除了偷拍和散播淫穢物品會有相關罰則，明知而散播性病其實可以判終身監獄甚至死刑。

全網上一次因為「影像流出」而搞到那麼大件事，就是香港爆發的「陳冠希事件」（2008），中國人稱為「艷照門」。當時就有一個現象，大家輿論固然同情受影響女星，陳冠希也成為眾矢之的，不過比較理性的聲音當時會異議：陳冠希也一樣是受害者吧？相片也不是他故意放出，不是為了報復，不是為了賣錢。他純粹就是拿了電腦去修，然後修理員私自將客人個人資料備份下來。

那年代那件事的教訓，是女孩子要好好保護自己，無論男女都不要拍所謂親密照片，就沒煩惱。現在南京紅姐事件，教訓自然是男孩子也要好好保護自己，不分性向，而且曝光「約炮」的當代危險，這個時代認識陌生人容易，但偷拍設備也太先進太廉價，賣「私人片」的商業模式，現在亦已經非常成熟。我們永遠不知道自己是否會是下一個成了素人演員的偷拍受害者。

※作者為香港評論者／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