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戰與反戰 仇恨與和平
反戰主張與和平往來的兩岸關係,在台灣綠營的政治和輿論圈不受歡迎,它也不只是這些年才有的現象。自1949年國府與蔣政權退居台灣以來,在美國的冷戰佈局下,國民黨戒嚴政府就一直以整軍經武、收復大陸失土的反共論述,維持其政權的正當性。雖然在1980年代後他們的說法改為「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但除了2008-2016那八年作為執政黨的馬英九政府,改善了兩岸關係、朝向增加交流與和平共處的方向努力之外,從1990年代台灣本土政治勢力的壯大、2000年民進黨首次取得執政,特別是2016年至今民進黨第二次與第三次的連續執政以來,兩岸愈走愈遠,敵意不斷升高,幾乎難以逆轉。而在美國政府、國會議員與軍火掮客等或明或暗的鼓動、利誘或壓力下,執政的民進黨所帶動的「備戰以避戰」主張甚囂塵上,成為佔據聲量的主流輿論。
2016年民進黨蔡英文政府重新取得執政,兩岸關係開始下滑。2022年秋天,美國即將卸任的眾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為了她最後一場動見國際觀瞻的個人政治秀而走訪台灣,並受到渴望美國青睞的台灣政府和蔡總統的熱烈歡迎,從而掀起中共至今未歇、機艦圍繞的挑釁或軍演。賴清德政府成立一年多來,其愈發鮮明的台獨主張和各種相關舉措,讓中共的對台政策更為收緊,兩岸關係兵兇戰危之勢已如箭在弦上。2023年春天,我和傅大為、盧倩儀、馮建三幾位教授共同發起了「反戰聲明」行動,批評民進黨政府甘為美國馬前卒之窮兵黷武的國防與兩岸政策,讓台灣自陷於戰爭險境。這樣的意見公諸於台灣社會後,雖然也有同意和支持的聲音,但我們可想而知的更遭到反對者的強力撻伐與抹紅,稱我們是投降者、中共同路人。
在批評或攻擊的聲音中,網路上那些人云亦云的酸民粗暴語言不足為奇,也有不少自認為是理性的批評者,駁斥反戰與和平主張的意見。他們的主要意見大約是:中共每天機艦環繞騷擾台灣、伺機動武,不添購軍備加強防禦能力,等於告訴中共他們可輕取台灣;且北京一再宣稱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統一是前提與最終方向,這個前提無法變動之下,台灣與中共和談就等於投降與投共。
這套似是而非的簡化論述,當然是民進黨/綠營政治圈說服、傳播給它的支持者的說詞,佐以仇恨中共在軍事行動與國際政治上之鴨霸作為的情緒煽動,成為不再需要分析、細辨、思考的無上正確思維。但凡提出與之不同的看法,或思考讓台灣在保有主體性的前提下免於戰爭災難的其他方案,一律不由分說的拒斥,並冠以親共、投降者、中共同路人的紅帽。這套抹紅不同意見者的論述方式,一路沿用到726「大罷免」的宣傳語言上,且愈演愈烈。
近期我與另兩位受邀來賓,在一個廣播節目中談「亞亞案」涉及的言論自由與國家安全的議題。其中一位認同綠營政治立場的年輕學者,在論及兩岸問題和台美關係的看法時,與上述的那套說詞完全一致:中共天天要武統台灣,與之進行和談就是投降;因此台灣必須更努力的成為美國盟友,並積極購武備戰,靠緊美國是台灣的唯一活路。他在國際政治歷史與常識問題上的去脈絡與簡化二分的論辯語言,及其粗糙的邏輯和高蹈態度令人驚詫,不太像是受過政治學訓練的人。
這種簡化、去脈絡的論述邏輯,最明顯的特徵,即是只從在眼前發生的、可見的事物,據以論斷是非、區辨好人壞人、定義朋友敵人。例如,當我提及兩岸應極力避免戰爭,台灣不要變成俄烏戰爭裡的烏克蘭、淪為美國的戰爭代理人時,對方即質問,俄烏戰爭的侵略方明明是俄國,跟美國有何關係?不譴責侵略者卻指責協助防禦者是非常奇怪的事。
俄國開啟了戰爭固然沒錯,但戰事開始不久俄烏打算停火和談卻被美國阻止,烏克蘭受美國鼓勵加入北約的東擴企圖直接威脅俄國,以及烏克蘭自2014年起國內認同政治產生的軍事衝突,與美國企圖藉此戰爭的繼續以削弱俄國國力、美國軍火供應商給政府壓力、確保戰爭狀態持續以維持其軍火生產利益,等等,這些脈絡性與結構性的因素,都不在簡化道德論述的視線裡,也毫無討論意願。
又如,這位綠營學者強調,中共每天機艦擾台、一直伺機武統台灣,與之和談就等於投降。這樣的描述不但去脈絡,也與事實有差距:如前所述,中共機艦繞台的威脅升高是在2022年執政黨歡迎裴洛西訪台之後;北京對台灣的軍事壓迫,是針對民進黨不斷以各種方式「謀獨」之後。北京一貫的說法是和平統一,但如果台灣一意孤行往獨立方向去,則不排除以武力為之,而不是隨時找到機會就要武統台灣。如何與北京談判一個不喪失台灣主體性的和平方案,需要台灣人民的集體智慧、技巧與耐心,但是不承認或蓄意無視「倚美謀獨」是踩北京紅線、刺激對方以軍事威脅的原因,則是枉顧台灣人民生命與土地安全的極其自私的行徑。
為了鞏固政權或利益無所不用其極的這種自私行徑,已見政論家黃齊元先生(〈面臨美中談判,做出正確決定〉,聯合報,2025.7.17.)的描述:「民進黨唯有持續製造衝突,才能有效破壞兩岸和談;假訊息必須持續傳播,執政黨政權才能維持。世界末日並未來臨,但台灣很可能像南韓前總統一樣,走向自己創造的危機⋯在世局動盪、東升西降的現實下,唯有理性的台灣才能導致兩岸長期和平,這是最重要的生存法則。」
我曾在他處提過,只拿眼前立即可見的資訊來論斷是非區辨敵我,與主流新聞攝影長期以來形塑人們認識真實的去脈絡方式,是同一種概念。例如,在戰爭攝影裡我們看到的,俱是受害者在侵略者的砲火攻擊下令人不忍的被摧殘景象,但是戰爭發生的原因,從不在、也無法呈現在那些戰火現場的畫面裡。因此,無論是這類「見證性」影像,或者過度簡化後的表面事實、甚至誇大扭曲的說詞,都是最容易煽動情緒、製造仇恨、罔顧理性的方法。受網路新科技之害,這種方法已在今日世界各地都愈加有效,但在台海兩岸尤其嚴重,乃是因為兩岸人民特殊的封閉狀態:普遍來說,對岸是來自國家對國際資訊的檢查與封閉,而台灣社會則是心理與精神狀態上的自我封閉。
即使如此,在第一波大罷免的結果出來之後,陳復教授在一篇投書文章(〈賴總統為何不肯大反省?〉聯合報,2025.7.31.)裡做了清楚的分析,「抗中保台」這個二元對立的簡化、反智的口號,在台灣社會已經逐漸沒有市場。「多數民意告訴我們,這並不是反共與否的選擇,而是反智與否的選擇。多數台灣人民很理智,不想選擇戰爭,更不希望失去自己的民主生活,因此,大家反對抹黑與造謠充斥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那些推動大罷免的檯面領頭者,動輒指控反對大罷免人士不愛國、非台灣人、中共同路人這套反中的仇恨話術與標籤,即將走到它的窮途末路。
無獨有偶,以色列對加薩地區巴勒斯坦平民大屠殺的總指揮納坦雅胡,對他的批評者動輒扣上「反猶主義」(antisemitism)以正當化其罪行的帽子,也逐漸失去了市場。美國CNN的首席資料分析員Harry Enten在2025.7.30.的即時新聞報導裡,引用最新的民調數字,說明18-34歲的美國年輕世代公民,對以色列攻擊加薩地區的軍事行動,從2023.11.還有+5pt.支持,跌落到2025.7.的-28pt.;而對納坦雅胡的支持度,則從2019.4.的+13pt.慘跌至2025.7.的-23pt.。連最支持「猶太復國主義」、一意孤行力挺以色列的美國,其國內年輕世代的民意都出現了巨大的覺醒與轉變;而全世界只剩下台灣政府,還在走投無路的為了自我幻想能夠討好美國,竟然經濟支助以色列的殖民屯墾區!
普立茲報導獎得主赫傑斯(Chris Hedges)在2025.7.30.的The Chris Hedges Report,訪問英國1970年代起的重量級搖滾樂團Pink Floyd主唱華特斯(Roger Waters),對談以色列對加薩巴勒斯坦人的大屠殺,和美英等西方強權的貪婪與敗壞。他們對於西方強權一路往法西斯威權主義方向走去感到憂心,並且反省「種族滅絕就在我們(西方人)的基因裡」。但這並不讓他們因而懷憂喪志,反而更激勵了長期為國際正義與人道主義發聲的這兩位意見領袖,繼續奮戰不懈。赫傑斯的父親是二戰老兵、長老教會牧師和反戰運動者,華特斯的父親死於納粹,母親則是一位無神論者與社會主義者。他們二人的成長背景不同,但都感念父母親給予他們愛人類的堅定信念,與追尋真理的勇氣。這是「克里斯.赫傑斯報告」少見的一集與受訪者相當真情流露的感性對話。
回到亞洲,泰國清邁大學媒體與設計系的年輕助理教授Sorayut Aiemucayut,於泰柬邊境戰爭之時,在臉書對戰爭與國族認同進行省思,寫下了動人的文字:
民族主義讓我們對生命的價值,產生了不平等的認知。在戰爭狀態下,失去的不只是真理,更是人性。
他人死亡帶來的喜悅和歡欣,正是民族主義能讓人瘋狂的最黑暗之處。
我們能不能不再是泰國人?
我們能不能不再是柬埔寨人?
回歸有血有肉的人。
擁有生命,擁有夢想,擁有家庭。
擁有我們愛的人,怨的人,擁有情感。
會受傷,會疲憊,會哭泣。
懂得悲傷,也會快樂。
懂得痛苦,也會懂得分擔痛苦。
等等。
沒有人的損失比他人的損失更大。
我們都失去了。
讓我們重新成為人。
思考人性,
在思考他或她的國籍、種族或宗教信仰之前。
※作者為政大傳播學院前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