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斯克啟示錄—軍事戰略與政治需要的抉擇

在川普下令切斷美國對烏克蘭的軍援及情報分享後，俄羅斯部隊立即對佔領庫斯克地區的烏軍發起總攻，特種部隊藉天然氣管突入蘇賈城區，精銳部隊逼近烏軍僅剩的一條公路補給線，已可砲火覆蓋。蘇賈附近河流的多條橋樑，亦被俄軍無人機炸斷，烏軍原本預備在撤離時阻滯俄軍，預先綁上大量炸藥，卻被俄軍無人機探知，將其引爆。一萬多名烏軍在俄軍飛彈、炸彈、無人機、戰車、一萬多名北韓步兵圍攻下，全面收縮戰線，但後路被斷，很可能被「包餃子」。據說烏軍已開始拋棄裝備與物資，令部隊步行幾十公里撤離，估計庫斯克戰役在未來一週內，將以烏克蘭的慘敗收場。

突入庫斯克的政治考量

不少人將烏軍慘敗原因歸結於川普的背刺，這的確是這幾天烏軍陷入困境的主因，但其影響更多是戰術面的。在戰略面上，突入庫斯克本身就是一個政治考量遠大於軍事考量的決策，初期的順利反而造就了後來的困境，是一個很值得研究與深思，軍事決策與政治決策間如何運作的一個案例。

烏克蘭軍隊於6日突襲俄羅斯西部庫斯克地區。圖為烏克蘭軍隊於去年突襲俄羅斯西部庫斯克地區。（美聯社）

話題要從澤倫斯基與俄烏戰爭初期總司令扎盧日內的關係說起。澤倫斯基是政治素人，對軍事涉獵不深，基輔保衛戰與抗俄初期的成功，多半是扎盧日內的功勞。兩人的意見分歧始自蛇島戰役。蛇島距烏克蘭南部本土約34公里，在2月24日被俄軍佔領，島上82名海軍陸戰隊投降。小澤認為必須奪回蛇島，保衛敖德薩經黑海出口烏克蘭穀物與商品的進出通道，但愛兵如子的小澤，卻認為耗費兵力奪取一個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小島，實在不值得。烏軍也曾乘坐直升機企圖突襲蛇島，但悉數被擊落，損失不少精銳士兵。此後從4月到7月，烏軍對黑海俄軍艦隊發起攻擊，最有名的就是莫斯科號飛彈巡洋艦及數艘登陸艦被擊沉，斷絕海上補給後，烏軍調來法國的凱薩自走砲轟擊蛇島，最後才派部隊登陸，最終奪回蛇島，小澤還上島演了一番。

就國家戰略而言，小澤是對的。奪回蛇島不只保障了黑海西岸航道安全，而且證明了烏軍可以擊敗俄軍，奪回失地，對於士氣有極大幫助。烏克蘭曾發行一套蛇島士兵舉手向莫斯科號比中指的郵票，據說賣了500多萬套。但小澤不願意在殲滅俄軍黑海艦隊主力前，冒然向蛇島突擊，在軍事戰略考量上也是合理的，且最終還是過了5個月，照著他的方法，讓蛇島像果子熟透一樣，自然的掉進烏軍手中。

同樣的爭議發生在巴赫穆特。小澤從軍事上認為，打了200多天的巴赫穆特已是一座廢城，周邊地形要點都已被俄軍攻佔，再堅守下去沒有意義。但小澤認為政治上不能再丟失關鍵城鎮，戰略上要大量殺傷俄軍，以打垮其士氣。結果俄軍用瓦格納傭兵人海戰術猛衝硬闖，使巴赫穆特變成史達林格勒一樣的絞肉機，以約2萬人陣亡代價才最終拿下巴赫穆特，也間接導致了瓦格納傭兵的叛變。但烏軍戰報與新聞沒說的是，烏軍傷亡人數並不比俄軍低到那去？最樂觀的美方估計烏軍傷亡人數是俄軍的5分之1，但那也已相當於一個旅的兵力。而且瓦格納消耗的是囚犯，但烏軍消耗的卻是最有經驗的精兵與老兵。

同步上場的是西爾斯基，2022年9月，他指揮一支奇兵在東北哈爾科夫方向快速突進，一舉收復約12000平方公里領土，顯示他是一位善於抓取戰機，進行機動作戰的好手，也因此獲得了小澤的賞識，最終讓他接替扎盧日內成為總司令。2024年8月，他發動了對庫斯克的戰役，快速突入俄羅斯境內，佔領了約3000平方公里土地。但隨後俄軍各方調兵封堵，再度形成僵持戰線至今。

庫斯克無險可守

純就軍事而言，軍界多不認同這場庫斯克戰役。首先，庫斯克一片平坦，是四戰之地，無險可守，利於不斷前進，但並不利於保疆守土，如果不是趁虛而入直闖莫斯科，守著這塊土地實無必要。其次，庫斯克一共只有三條公路補給線，河流、橋樑又多，所以一路前進，還得一路分兵防守後方，逐次消耗掉前進動力。最後，此處並無俄軍主力，很難成建制的消滅俄軍，打不出二戰基輔會戰，一舉消滅蘇軍60~80萬人，打到史達林腿軟的成效。所以，各方解讀小澤要發動這場戰役，是想搶佔一片俄羅斯土地，用以在政治談判上，交換俄羅斯侵佔的烏克蘭土地。問題是，對比俄羅斯侵佔的烏東四州和克里米亞，烏軍在庫斯克能夠佔領的體量實在太小，根本無法等量交換。

庫斯克一片平坦，是四戰之地，無險可守，利於不斷前進，但並不利於保疆守土。圖為烏軍戰車在俄烏邊界地帶移動。（美聯社）

至此，文章初始那個政治與軍事間如何平衡決策的問題就浮現出來，且延伸成為一個總體戰略必須考量，而且不斷輪迴出現的問題:「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沒錯，但政治要求應否逼迫軍方作出不合常理的軍事決策呢？答案絕對不是簡單的是與否，而是什麼才叫「合理」？

政治上有時需要佔領一塊土地，或死守一個城市，但若你打得下來卻守不住，或死守下去要消耗大量的有生力量，即使不是戰損，也要分配足夠兵力與彈藥補給來守備這個區域，那就得回頭考量自己的體量與能力是否足以支撐？烏克蘭是弱國，人口不及俄羅斯，軍事力量不如俄羅斯，所以根本沒有能力擴大戰線來與俄羅斯死嗑到底。美國人怕發生第三次世界大戰，所以限制東限制西，強推「不對稱作戰」與「拒止戰」，以消耗敵軍有生力量為主要作戰目標。但小國體量本就不及大國，戰損交換比拉到1:5甚至1:8，大國還是贏，這樣的消耗戰就完全沒有意義。尤其烏克蘭是本土作戰，內線作戰，其精要之處應在於快速機動到一個決定點上，優勢兵力吃掉敵軍整個成建制的部隊，再回頭來打另外一線，絕不可兩面作戰，也不應該拉長戰線，致使備多力分，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分。小澤曾建議小澤，不要多開東北戰線，將兵力集中於札波羅熱，往克里米亞邊界直衝，一舉切斷俄軍赫爾松方向大軍的後方，鞏固陣線後再來處理其他方向。但需要快速取得土地以便談判的小澤，與一心機動作戰獲取可見戰果的小西，最後還是往東北方向另開戰線，造就了今日的悲劇。

問題在「守不守得住」

所以，問題的根本從來不是「打不打得下來？」而是打下來後「守不守得住？」「要消耗多少兵力去守？」孤軍深入又補給線單薄，結果3千人打下的地盤，要耗掉1萬多人去守，最後還被包餃子，丟盔棄甲狼狽撤出，這會對政治或士氣有任何助益嗎？正是因為政治上有需要，能守得住的東西，比能打下來的東西更加重要。

俄軍將D-30榴彈砲瞄準庫斯克邊境的烏克蘭陣地。（美聯社）

其次，小澤在守勢作戰這方面，似乎犯了希特勒與蔣介石的毛病，就是捨不得在政治上有特別意義，又被輿論過度關注的地區，於是會下「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不得丟失一寸土地」這種死命令。戰場上，的確有些時候需要死守，但那應該是為了配合其他軍事動作需要，而非配合政治需要，例如二戰時的巴斯通，或韓戰時的砥平里，曼休坦在打哈爾科夫戰役，莫德爾在打勒熱夫戰役時，也均下過堅守腰部或堅守底線的命令，但那是為了圍殲來犯敵軍，而不純是符合政治上的期待。為了政治需要而消耗大量己方精銳部隊，那就是犯蠢。西爾斯基被烏軍取了「屠夫」外號，也是因為他過度配合政治需要，不惜犧牲烏軍士兵性命所致。請問，這對士氣與抵抗意志，有何幫助嗎？

最後，還是要回到「拒止戰」、「大量殺傷」、源頭打擊這些美軍現在流行的概念上來。在大國對大國，或大國對小國的作戰中，這種概念也許還用得上，但在小國對大國的作戰中，這種作戰概念只會將戰爭引向消耗戰與僵持戰，那卻是長期下來，小國玩不起的。小國對抗大國侵略，誘敵深入，拉長補給，再切斷後援，包圍殲滅，是遠較拒止戰可行的。所以小國應該思考的是「殲滅戰」，目標是成建制消滅敵軍主力，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蘇芬戰爭中的芬蘭，坦能堡會戰中的興登堡與魯頓道夫，就是這麼打的。這就是我為什麼贊成前述扎盧日內從札波羅熱發動攻勢的原因。南方戰線俄軍的補給線過長，而在東北方進攻，就換烏軍的補給線會拉得過長，過長的補給線，就會被包餃子。

結論是，在戰爭中，政治與軍事間，需要有一條分界線。政治領袖可以提出其政治需要，也可以表達其焦慮，但軍事計劃仍須由將軍們依據戰略需要來提出，步調由其控制，政治領袖不宜越俎代庖。尤其在一個小國，士兵的生命是很珍貴的，有效使用既是道德倫理，也是現實需要，這是以色列每戰必勝，還能愈打愈強的根本原因。這些經驗教訓，很值得我們記取，與更深入研究。

※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