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鯤號與後續7艘潛艦 決定華府的軍售排序與戰略耐心
倪世傑／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兼任助理教授
自1月29日起到2月6日，國造潛艦原型艦「海鯤號」進行了四次潛航測試，吸引還是有不少軍事迷與支持國防的民眾拿著大國旗、端著「大砲」為「海鯤號」及國軍加油。如同賴清德總統所言：「海鯤號完成首次『淺水潛航測試』，這一步，是我們海軍造艦史的重要里程碑，也是台灣國防自主的歷史時刻。」
不光是海鯤號，這幾個月來，圍繞在潛艦的國際軍事發展動態相當值得關注。
德國與印度的潛艦合作
首先是德國與印度達成了柴油潛艦合作建造。德國總理默茨於今年1月訪印期間，兩國簽署政府間協議，為價值約 80–100 億美元的柴電潛艦合作案鋪路；最終商業合約預計於3 月底前後完成。由蒂森克虜伯集團旗下的造船部門蒂森克虜伯海洋系統公司（Thyssenkrupp Marine Systems）與印度國營企業馬扎岡船塢公司（Mazagaon Dockyard Limited）合作得標，合力打造六艘配備「絕氣推進系統」（AIP）的6艘Type-214級的新型潛艦，試圖落實「德國技術、印度製造」的在地化戰略。
德國為何在此時與印度合作？如同德國總理默茲訪問印度時表示，希望印度減少對俄羅斯武器的依賴；另一方面，協助印度在印太地區與中國競爭，以應對巴基斯坦引進中國039型潛艦的「漢格爾級 」(Hangor-class)」AIP 潛艦帶來的技術威脅。
韓國：往第四代核動力潛艇邁進
技術移轉確實是高度政治性的，當前覆蓋上更深一層地緣政治的外衣。1990年代初期，韓國也開始與德國霍瓦爾特造船廠的Type-209型談造艦及技術移轉，除首艘在德國基爾（Kiel）的造船廠生產，使韓國工人能夠從中熟悉生產遊程以外，其餘八艘均由韓國的大宇重工（現韓華海洋）及現代重工在韓國製造。現在張保皋級不僅外銷印尼，且韓國持續地與德國合作建立了潛艦自主製造的基礎，之後的孫元級柴電潛艇係脫胎於Type-214級，旦第三代島山安昌號級潛艦，不僅噸位達到3000噸級以上，更重要的，這是韓國獨立設計與生產的潛艦，且三階段完美地推進了從近海防禦、遠海作戰以及戰略嚇阻的戰略縱深。
韓國在這廿年來亦不斷地追求獲得核動力潛艦技術。現任總統李在明在2021年總統競選期間承諾將積極尋求美國對核潛艇的支持，拜登政府和尹錫悅政府於2023年簽署的《華盛頓宣言》中提到，「美國將進一步增強戰略資產在朝鮮半島的定期可見度，這包括美國核動力彈道飛彈潛艦對南韓的歷史性訪問」，但並未提到開放韓國購買核動力潛艇或培養生產的能力。韓國在同時則表打了一定程度的順服，在宣言中南韓重申對《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的義務，並承諾維持其作為「非核國家」的地位，這意味著南韓放棄了自主研發核武的意圖。換言之，拜登政府並未同意韓國擁有核動力潛艦，延續在川普第一任期內曾以核不擴散疑慮為由，反對向南韓提供低濃度核燃料的的政策；然而，到了川普第二個總統任期，同樣的「核不擴散原則」卻實質上被擱置或推翻。
美國國防部政策次長柯比（Elbridge Colby）於今年1月25日造訪韓國，此次會談的核心議題之一，是美、韓兩國總統於2025年10月APEC峰會期間場邊會晤時敲定的的核動力潛艦合作協議。川普政府批准南韓建造核動力攻擊型潛艦，是過往美韓同盟的重大政策轉向。但現在韓國因為國會在兩國關稅議題上立法延宕，華府是否會一改先前所同意的核動力潛艦生產與開發、擴大鈾濃縮與核燃料再處理等議題？成為當前韓國焦慮的來源。
台灣如何可能改寫澳大利亞的核動力潛艦獲得性
同樣的關切亦發生在澳大利亞，但該國似乎並未汲取柯林斯級的教訓。汰換柯林斯級的方案在2010年代歷經日、法角逐，並於 2016年選定由法國設計後，卻在2021年大轉向。在澳英美三國架構（AUKUS）的壓力與盤算下，坎培拉放棄與法國的柴電潛艇計劃轉向 AUKUS的核動力路線。此舉在未充分告知下終止與法國 Naval Group 的合作，等同將布局印太已久的歐洲盟友排除出核心供應鏈，改以美、英技術重新定義嚇阻框架。
好景不常，美國一份最新國會報告《美國海軍維吉尼亞級潛艦計畫與 AUKUS 潛艦（第一支柱）專案：國會背景與議題》（Navy Virginia-Class Submarine Program and AUKUS Submarine (Pillar 1) Project: Background and Issues for Congress）提出評估替代方案：若美國產能持續不足，是否改由美國保留潛艦所有權並駐紮於澳大利亞，而非直接出售，等同美國包辦了澳大利亞的潛艦任務。同份報告同時強調，如果中、美因台灣問題爆發戰爭，五角大廈維持對潛艦的控制至關重要。且「澳大利亞政府沒有向美國做出任何承諾，即澳大利亞將在未來因台灣問題發生的衝突中支持美國」，這同遏制中國在太平洋地區的侵略的AUKUS成立的宗旨相背離，因此得出「向澳洲出售核動力攻擊潛艦可能無法實現這一目標」的暫定結論。
日本：擘劃新時代的嚇阻方程式
受到中國積極擴軍、北朝鮮威脅與日俱增以及特別是美國批准韓國建造核潛艦的刺激下，日本防衛省專家小組與高層官員開始公開質疑：傳統柴電潛艦是否足以因應未來戰爭需求？，日本長年視為政治禁忌的「核動力潛艦」議題正迅速進入政策主流。日本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於去年11月公開呼籲東京考慮採購核動力潛艦，並大膽地提出「周邊國家都擁有核潛艇」的言論，選項以突破「非核三原則」：准許美國核動力艦艇停靠日本港口最有可能，但以日本的技術能量，在5-10年如能自行生產核動力潛艦，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端視高市早苗帶領的自民黨政府，能否在大選後是否真的有意願拿掉日本《原子能基本法》與《和平憲法》對核僅能用於和平用途的條款。由於川普與高市早苗之間的高度友好，相信只要日本新政府主動卸除「非核三原則」的限制，日本獲得核動力潛艦只是時間的問題。
川普 2.0 重新排列武器交付次序的新邏輯
綜觀上述各國經驗，包括潛艦在內的武獲從來就不是單純的採購問題，而是一場與同盟可信度直接相關的耐力賽，誰能持續下單、維持產能、確保技術與指揮鏈不斷裂，誰才算真正具備嚇阻的能力與意願。AUKUS把法國踢出局、再到美國國會報告開始討論「是否保留潛艦所有權並維持對任務的控制」，都在提醒各國，在高階戰力交付這項議題上，美國更在意的是可控性與可預期的政治承諾，而非傳統的盟友情感。
白宮於2月6日發布「美國優先武器轉移戰略」（America First Arms Transfer Strategy）等於把這套篩選機制明文寫入軍售優先順序：未來將優先供應給國防預算投入較高、且具有地區戰略重要性的國家，而不再是「先到先得」，確保未來的武器銷售，優先考慮美國利益，確保有能力支持美軍以及盟友，尤其是在軍事分擔的狀況下。根據新的行政命令，美國對台支持會更依賴可量化的自助程度；面對國民黨與民眾黨在立法院聯手10次封殺《國防特別預算條例》的現況，美國完全可能以「資源優先序」、「產能限制」與「台灣不配合」為由，降低對台軍售強度、延宕交付，並將戰略注意力轉向更能自我承擔的夥伴。屆時受傷的不是某個政黨，而是台灣國安的整體架構。
此外，美國政府已就「強化防衛韌性及不對稱戰力」特別預算中「拖式飛彈續購」、「標槍反甲飛彈續購」、「M109A7自走砲」等三項軍售案，正式向國防部提供發價書草案，有效期至3月15日。若立法院無法推進審議，導致我方未能在效期內簽署，恐面臨全案取消風險。
「重新定價」可以理解為川普2.0自 2026 年起的戰略轉向，同盟關係改為以分擔程度與戰時協同可預測性來定價。當華府把安全政策視為成本—效益的投資組合，台灣若無法持續證明自己的軍事韌性與政治一致性，台灣是否有可能從重要的戰略節點搖身一變成為「高風險標的」？從此觀點出發，海鯤號的潛航測試只是起點，接下來更關鍵的是能否把原型艦的經驗快速轉化為量產動能，推進後續七艘潛艦計畫，形成可維持的生產、訓練、後勤、彈藥與戰備輪調體系。對華府而言，這不是一個單純的國艦國造工程，而是台灣是否具備區域拒止防禦能力、能否在第一島鏈上提供可預期的水下嚇阻與持久作戰韌性的實力。換言之，海鯤號與七艘潛艦，正是台灣在「實力地位」時代最具體的籌碼：它不只決定遏制中國的可信度，也決定華府在軍售排序與戰略耐心上，是否仍願意把台灣當作必須優先投資的參考座標。
而最危險的變數，恰恰出自台灣內部的結構性癱瘓：圍繞1.25兆新台幣國防特別預算的攻防，國民黨與民眾黨立委反覆以杯葛、縮水、切割配套回應，美方亦透過 AIT 官員與國會議員多次釋出不滿，進一步削弱台灣作為「可靠節點」的聲譽；對北京而言，這正是最省成本的突破口。若賴清德未能在2028年大選中勝選以及獲得國會多數席次，預料藍白黨組成的執政聯盟勢將採取擁抱中國的政策，以「降低衝突」之名削減軍購與後勤，華府最合理的反應將是務實地把有限資源押在更可靠的盟友身上。屆時台灣不僅是東亞遏制中國的最大破口，15%的輸美關稅也將煙消雲散。成為美國「敵人」的代價，台灣承擔得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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