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Q封面人物】張震嶽 Ayal Komod 的剛剛好哲學,從外放到留白,年過半百如何愈活愈帥?
張震嶽(Ayal Komod)說,那是一種剛剛好的狀態。
在製作專輯《跟著感覺走》(2025)時,他決定把錄音工作放進生活裡,帶著製作團隊來到宜花東,體驗他的日常,爬山、玩水、野炊──當然也喝酒。
沒有既定行程,也沒有預設哪首歌一定要在哪裡錄製完成,「我們邊玩邊錄,只要情緒到位、我的聲音也 OK⋯⋯好!那就開始錄歌。」
宜蘭南山部落錄完〈操場酒吧〉的隔天,張震嶽帶著團隊爬至制高點,俯瞰整個部落。那段山路並不難走,一路穿過蓊鬱山林,沿路風景也佳,「就是有點陡。」身後來自城市的團隊成員爬得臉色發白、氣喘吁吁,宛如隊長的張震嶽聳聳肩笑說:「歌錄完了,也都上山了,就覺得無聊嘛,那就剛好爬一下啊。」
台東長濱的海邊民宿裡,幾杯酒下肚,面向大海,帶著溼氣的〈搬家〉與〈梅雨季〉,隨著太平洋晚風流洩而出。
白天爬山玩水,晚上喝酒聊天,感覺來了,隔音板架起、器材就位。錄音與生活混在一起,不像工作,更像一段與朋友一同出去玩的日子。
「這就我現在的生活狀態。」張震嶽說。
年過半百的阿嶽,看起來像是變了,又像是什麼都沒變,一樣「雙手插口袋,帽子戴歪歪」,也一樣愛玩。但現在的他,不刻意追求什麼,日子怎麼過,歌就怎麼唱,是一種剛剛好的狀態。
疫情後,生活可以有點不一樣
長達 12 年沒有發行完整專輯,對張震嶽來說,並不是一段被刻意拉長的空白期,對他來說,也不過就是沒有特別精心計算的生活軌跡罷了:音樂照寫、演唱會照唱、節目照上,衝浪、露營、喝酒、當 DJ,該過的日子一樣沒少。
只是,發行唱片這件事,早已不再是張震嶽此刻人生中非做不可的一件事。「現在發不發專輯,對我來說,好像可有可無。」他語氣坦然地說。
如今的華語唱片市場,早已不是過去「一年發兩張,兩年發三張」的全盛時期,在這個每天都有數以萬計新歌上傳至網路社群,爭取能被聽眾點擊聽完的時代中,張震嶽選擇退後一步。他依然在創作,新歌寫完,就上傳 Demo 至 StreetVoice街聲,或者在 Facebook 及 Instagram 拿著吉他自彈自唱,有人聽到、有人喜歡,他覺得那樣就夠了──當然,如果不喜歡也沒關係。
「老實說,我不太想再進來這個市場競爭。」出道超過 30 年,創作過〈愛我別走〉、〈乾妹妹〉、〈分手吧〉、〈思念是一種病〉等無數膾炙人口的華語金曲,張震嶽的確不需要再透過市場的肯定來證明什麼。
「有時只是換一種樂器音色,就可能激盪出完全不一樣的旋律,甚至影響詞曲唱法,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張震嶽 Ayal Komod
他早已是暢銷歌手,以《這個下午很無聊》、《秘密基地》等專輯到到市場肯定;出色的詞曲創作能力,獲楊乃文、林憶蓮、李心潔、蘇慧倫等知名歌手邀歌收錄,並多次入圍金曲獎「最佳作曲人/作詞人獎」。他同樣證明自己能唱──儘管從不把自己定位成為「唱將型歌手」,在 2014 年與 2020 年,張震嶽分別以錄音室專輯《我是海雅谷慕》與 EP《遠走高飛》,獲得「最佳國語男歌手獎」提名,前者還讓他首次拿下「最佳國語專輯獎」。
「我現在的音樂重心已經不在商業市場了,音樂對我來說,是一種記錄生活的方式。」從越過不惑之年的那一刻,張震嶽的音樂創作軌跡便有了明顯的轉變。從早期〈就是喜歡你〉、〈愛の初體驗〉的青春躁動,中期〈我要錢〉、〈馬拉桑〉的流行搖滾,到了《我是海雅谷慕》之後,他的腳步慢了下來,音樂軸心也開始回歸土地、生活,以及自我身分認同的沉潛。
這段時間也曾動念錄製完整專輯,「前幾年其實有錄,錄到一半感覺不對,就停下來了。」不再急著回應市場的節奏,也不再以發片做為創作的時間表。張震嶽讓生活走在前面,音樂跟在後頭。寫歌、錄音、發表,都不再預設完成時間,而是等到某個時刻,感覺對了,才順勢來到下一個階段。
這個時刻就是疫情。
張震嶽認為,在疫情之後大家對於生活或是世界的看法,似乎開始變得不太一樣,「未來好像被看得更淡了。」
所謂的「看淡」,不是指對於未來茫然,而是經過這場世紀瘟疫後,原本汲汲營營的腳步,被迫暫緩下來,人們不再急著規劃長遠目標,開始試著把對未來的不確定性與不安放下。「誰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又有個大疫?反正來了就來了,想太多也沒用,何不好好生活,把眼前的日子過得輕鬆一些。」
大疫之後,張震嶽意識到自己在此刻生活狀態下所延伸出的音樂創作,或許能與當下世道產生某種契合──不必宏大,卻能回應一部分人的心聲。那些人可能像他一樣,喜歡衝浪、爬山等各種戶外運動,嚮往自由自在生活,「其實就是生活嘛,不用想太多,當下最重要。」
為了捕捉當下最真實的生活心境,張震嶽帶著製作團隊離開台北的錄音室,走進山林大海,最終催生出《跟著感覺走》──一張從錄音製作到歌曲調性都很貼近「嶽式生活」的專輯:衝浪、爬山、派對、酒吧、友情、愛情、親情,以及省視人生。
張震嶽也玩 City Pop 了嗎?
事實上,《跟著感覺走》也有別於過往大眾所熟悉的張震嶽音樂風格樣貌:吉他編曲、Band Sound 編制。在這張專輯中,他首次嘗試過去未曾使用的曲風與樂器,為創作拓展新的聲音空間。
做為專輯的第一首歌,〈浪人的…〉以輕盈復古的 City Pop 曲風揭開序幕,Intro 的海浪聲交織著 Rhodes 電鋼琴溫潤音色,以及律動感十足的貝斯線,娓娓道出一位「浪人」在海邊等浪╱暈船之間的曖昧拉扯與無可奈何,旋律輕快明媚,讓人忍不住跟著音樂與海浪一起搖擺。
流行於 1970 至 1980 年代日本的 City Pop 是當今全球大勢的音樂曲風之一。憑藉著輕快復古的旋律與節奏,以及融合爵士、Funk、R&B 等多種元素的音樂風格,近年來在社群網站上再度翻紅,受到 Z世代的喜愛。
當〈浪人的…〉節奏強烈的切分音響起,不僅令老歌迷的耳朵一新,大家更驚喜發現:張震嶽也開始玩 City Pop 了嗎?
「我很三分鐘熱度,同一版本的歌常常唱得很膩,膩了就會改編,快的唱成慢的、慢的唱成快的。」
張震嶽 Ayal Komod
「其實一開始的想法很簡單,我想試試看不一樣的節奏。」
熟知阿嶽的歌迷都知道,他的歌經常存在多種版本,Demo、正式專輯,以及 Live 改編版本與各種 Remix,「因為我很三分鐘熱度,同一版本的歌常常唱得很膩,膩了就會改編,快的唱成慢的、慢的唱成快的。」 例如〈我要錢〉、〈自由〉等經典作品,就存在著搖滾與抒情兩種版本。
多方嘗試不同樣貌的音樂風格,是張震嶽在音樂裡持續保持新鮮感的方式之一。近年來,他開始接觸爵士鋼琴,並在創作中導入爵士編曲的思維與結構,嘗試打開新的可能性。
City Pop 是一種帶有爵士元素的音樂曲風,律動感強烈,張震嶽以此節奏為核心,並加入近年來很喜歡的鋼琴音色,勾勒出〈浪人的…〉編曲。「這其實是一首很簡單的歌──貝斯線簡單、節奏單一化,但這些元素疊加在一起,律動感就變得非常強烈!」
對張震嶽來說,與其說他在玩 City Pop,倒不如說他想嘗試不一樣的樂器音色與節奏。其實以他自己的角度來看,覺得這首歌還不夠「City Pop」:音色不夠復古、節奏的變化還可以再更多一些⋯⋯
「但也無所謂,反正音樂嘛,隨便怎麼歸類,好玩就好。」他聳聳肩,一貫的率性表情。
關於爵士鋼琴歌手的夢想
除了 City Pop 之外,爵士元素也是《跟著感覺走》的一大亮點。
「一個創作歌手如果一直用單一樂器寫歌,旋律很容易僵化。」吉他是張震嶽最鮮明的創作標誌,但近年來他在編曲時,有意識地將原本以吉他創作的歌曲,轉換成鋼琴、弦樂等不同樂器音色。「有時只是換一種樂器音色,就可能激盪出完全不一樣的旋律,甚至影響詞曲唱法,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梅雨季〉正是在這樣的創作心境下,發展出兩種完全不同的版本。
原始版本的〈梅雨季〉為吉他編曲,是張震嶽寫給潘瑋柏的歌,收錄其在 2023 年的同名單曲中。有天晚上,張震嶽睡不著,索性起床,將這首歌以爵士架構重新編曲,並改用鋼琴作為主要音色,加入鼓刷、小號 Solo,使歌曲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氛圍。
如果說潘瑋柏的〈梅雨季〉是夏日午後的雷陣雨,熱烈暢快,那張震嶽重新改編的〈梅雨季〉,更像是夜晚華燈初上後的霪雨霏霏,潮濕而悠緩。不僅聽感大相徑庭,張震嶽也刻意調整自己的聲音,以更加成熟細膩的敘事方式詮釋這首歌。
爵士鋼琴的火花注入,拓展了張震嶽音樂創作的動能。不會彈鋼琴的他,甚至因此想去學琴。他曾詢問教授鋼琴的老師朋友,如果現在開始學琴,十年後有機會辦一場爵士鋼琴演唱會嗎?朋友回說:「應該需要 20 年吧。」
「OK,我還是繼續彈吉他就好。」他笑說。當爵士鋼琴手的夢想雖然很快就放棄,但對於新的音樂元素,他仍躍躍欲試,「我可以請朋友彈鋼琴,然後我再試試看能從中產生什麼火花,說不定下一張專輯會是全爵士專輯也不一定──但放心,我不會飛太遠,我還是很芭樂(Ballad)的。」
嘗試新東西不代表失去平衡,或者與過往風格一刀兩斷。張震嶽說,自己一直都不是本格派藝術家性格,不會堅持「搖滾不死」或「嘻哈到永遠」,可他也自承,對於過往的音樂風格還是有留戀,新專輯裡的〈好糟糕的派對〉與〈跟著感覺走〉就是相當典型的阿嶽曲式。
「我其實一直都沒什麼變。」他說。原住民族出身,加上從小在教會長大,張震嶽接觸音樂的起點是阿美族歌舞與福音歌曲,兒時跟著姊姊聽華語流行音樂長大,青春時期與朋友聽西洋歌、玩搖滾樂,受到如此多元音樂養分的影響,他開始寫歌創作,不管是流行、民謠、搖滾、嘻哈、電子音樂,或者如今的爵士,各種音樂曲風他皆嘗試過,但無論風格怎麼轉變,他總是在實驗性與大眾通俗之間取得平衡,「我可以寫很搖滾的歌,也可以寫細膩的情歌,直到現在也還是這樣。」
音樂之於張震嶽,一直是好玩的,他從不會局限自己在一種風格中,而是打開自己,不斷探索。
對於新嘗試的爵士元素,未來會讓他的音樂長出什麼樣的可能性,「我很期待,也很好奇。」他眼裡閃爍著興致勃勃的光芒。
跟阿谷沐一起玩
一如他誠實的音樂表情,張震嶽從不否認自己貪玩。
這份貪玩不僅展現在他多變的音樂風格上,也體現在他精彩豐富的戶外生活中。打開他經營的 YouTube 頻道「山林老北」,裡面是他上山下海去野營、衝浪、滑板、騎單車、滑雪、爬山的影片。
他經常一個人開車就往山裡海邊走,一去可能就是三天兩夜,深山沒有訊號也無所謂,他相當享受一個人在野外獨處的時光。結婚生子後,張震嶽仍然愛玩,只是對於生活的節奏有了不小的轉變,「現在出去玩可能去兩天一夜就好,也買了一台 Garmin 帶在身上,可以用 GPS 定位,讓家人不會找不到我。」
生活有因此覺得受限,變得不好玩嗎?「我覺得更好玩耶!因為帶著孩子可以玩得項目更多了。」他開心地說道。
兒子阿谷沐正值活潑好動的年紀,張震嶽會帶兒子一齊上山下海,載他騎單車、一起野營、教他衝浪(或者說直接把兒子「丟」下去衝浪)、到溪邊玩水⋯⋯父子倆玩得不亦樂乎。
對張震嶽來說,跟孩子一起玩,不僅是一種陪伴,也讓愛玩的自己多了一個小玩伴,「人的體力有限,我大概還能再陪他玩個十年吧,欸你想想,十年後他就 18 歲了,可能就不理我這個老爸了。」他笑說。
年輕時,張震嶽就是「把握時間」玩耍的人,常常上午飛機才落地,下午他人就已出現在海邊準備衝浪。有了阿谷沐後,他依然把握時間,只是意義有些轉變了,「變成是把握陪他的時間。」
踏實站在土地上更懂創作
隨著阿谷沐漸漸長大,張震嶽也開始引領孩子認識自己的阿美族身分。
怎麼引領?「把他帶回部落丟去參加階級組織與成年禮啊!而且兩個部落都要去喔──我是花蓮的,我老婆是台東的。」
張震嶽說,自己雖然並非在部落長大,但每逢豐年祭或重要活動時,父母總會不辭路途遙遠,帶著他們返鄉參與。也因此,他從小便與部落建立起深刻的情感連結。如今成為父親,他希望阿谷沐的成長過程中,也能如同自己童年時那樣,慢慢積累起屬於自己與部落之間的羈絆。
「那些對於土地和部落的記憶與情感,是支撐我創作音樂與《我是海雅谷慕》這張專輯很重要的力量。」
「我現在的音樂重心已經不在商業市場了,音樂對我來說,是一種記錄生活的方式。」
張震嶽 Ayal Komod
2013 年,張震嶽以《我是海雅谷慕》獲得第25屆金曲獎「最佳國語專輯獎」,這是他出道 20 年以來,第一張同名專輯──以他的阿美族族名 Ayal Komod 命名之。
獲獎那天,他穿著正式族服上台領獎致詞:「我能做的回報就是,我要更努力地去生活、更努力地去寫好音樂。生活比工作更重要,只有踏踏實實踩在這塊土地上,我才知道要寫什麼歌。」
身分認同已成為張震嶽音樂創作生涯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尤其在 30 歲之後,對於原住民族與土地議題的關懷,逐漸成為他的音樂創作核心之一。從〈山地小情歌〉、〈再見〉、〈小星星〉、〈跑車與坦克〉、〈別哭小女孩〉,再到最新專輯的〈答案〉,他藉由傳統歌謠的取樣與人聲吟唱,將原住民族元素融入音樂創作之中,以回望自身根源的方式,回應現實世界。
推出新專輯後,他接續展開北京、上海等城市巡演。在此次巡迴中,他刻意縫製了一件「小裙子」──這件裙子有自己和太太部落的阿美族傳統片裙,也有兒子穿不下的小片裙,張震嶽親自用裁縫機,將家人的片裙一片一片拼接起來。
他自嘲裁縫技巧差(也怪裁縫機很爛),但總之他親手把那件小裙子縫好了,打算巡演期間一直穿著它,「不管天氣很熱還是很冷,我都要穿著他登台,一直唱到巡演結束為止。」
因為它不只是一件裙子,更代表這位創作歌手從何處而來的身分承載,他將家庭、族群與自身的生命經驗緊緊密縫,帶上舞台,唱出屬於當下人生狀態的歌。一貫的簡單、一貫的率性,那是人生走過一半後,剛剛好的狀態。
Artists:張震嶽 Ayal Komod
Head of Editorial Content:Kevin Wang
Photographer:Troy Wang
Creative Direction & Stylist:萬洪昀 One Wan
Interview & Text:梁雯晶 Wen-Ching Liang
Editor:郭璈 Leon Kuo
Talent Manager:葉宜欣 Sylvie Yeh
Assistants:高立丞 Aslan Kao、汪羚 Ling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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