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高虹安案二審和高清廉國家恥度的距離

2019年，挪威媒體《晚郵報》揭露工黨議員利亞達爾虛報差旅費和油費補貼，時間且長達10多個月。這是《晚郵報》一年內二度揭發議員的假開支。利亞達爾之前，是右派進步黨的年輕議員凱什瓦里，他被記者發現，在多份報銷單中，有總額近50萬克朗（150萬台幣）的假帳（凱什瓦里主要謊報了自己的差旅開銷）。

被「踢爆」後，凱什瓦里過去政治上的偏差行為（出於極右觀點）一一被翻出，新案舊案堆疊迸發的羞恥心，很快就讓自己伏首認罪。而他為自己的詐領議員津貼至少付出了幾個代價：第一、失去議員職務；第二、退黨；第三、他必須償還詐欺所得；第四，他得入監服刑11個月。

前三項不難理解，至於第四項「刑期」，最初，檢方因「凱什瓦里身為本國受信任的最高職位之一（國會議員），竟無視榮譽，鑽營漏洞、中飽私囊」，以重罪求刑六年，後法院考慮他已被羈押多時，以及犯後認罪，最終僅判他11個月監禁。宣判後，凱什瓦里沒有哭喊司法迫害，倒是對著舉國上下，慚愧地說：「這是我最糟糕、最恥辱的日子」，並向家人、議會同事、自己所屬政黨道歉，還說償還這些錢讓他感到如釋重負。

相較於凱什瓦里沒多久就認罪，利亞達爾則頗為掙扎，她一直否認自己故意虛報費用，頻頻以「因制度上的誤解而觸法」辯駁。經長達一年的調查，利亞達爾終究也被控詐欺。2022年定讞，利亞達爾被處7個月監禁。

至於為何快快認罪的凱什瓦里要關11個月，拖延不認錯的利亞達爾卻只關7個月，則法院確實衡酌了兩人犯行程度，凱什瓦里汙了50萬克朗，利亞達爾貪了10萬克朗，犯罪所得差別，自然左右了刑度。

不過，最重要的是，在一個以「信任」作為立國根基的國家，無論凱什瓦里、利亞達爾刑度如何，他們受到最嚴厲的審判其實是來自「恥度」。所以，不管是11個月還是7個月監禁，法院都特別載明二人犯的是「重罪」，原因正在於他們的行為（議員濫用公款、詐欺）嚴重違背了公眾的信任，並損及公眾對其他民選公職的信心，進一步玷汙了國家的民主制度。

議員詐欺醜聞不只引發了人們對議員操守的質疑，挪威議會及其行政部門對自身福利制度的管控，也被批評相當失職。（維基百科）

那段時間，伴隨凱什瓦里案、利亞達爾案而來，還有媒體、社會大眾對國會本身的批判，認為那些令人尷尬的醜聞（挪威過去少有議員會如此損及個人榮譽）不只引發了人們對議員操守的質疑，議會及其行政部門對自身福利制度的管控，也被批評相當失職，更有實際操作與初衷不符的毛病。遂有媒體疾呼，在這兩起議員濫用優厚福利、津貼的同時，國會應盡快想辦法為自己挽回顏面，以重獲公眾信任。

挪威長期以來在全球清廉指數中名列前茅，關鍵或許來自它對破壞社會契約容忍度一直很低，它對一個人的誠實度尤其敏感。曾經每隔一段時間甚至會有不同民間機構（主要是銀行）刻意在公共場所棄置裝有約1千克朗的小錢包，附上「失主（設計的）」聯絡資訊，藉此統計最終有多少錢包會完好如初回到「失主」手上，每回除非測驗是百分之百回收，否則挪威就會檢討自己是否不再誠實。在這種「社會恥度」氣氛下，無怪乎工黨主席史藤森會定調同志利亞達爾的行為屬於「性質嚴重」（儘管只有7個月監禁），因為「政治人物依靠的正是公眾的信任」，而利亞達爾（當然也包括凱什瓦里）傷害的已不只是自己，還有整個政壇。

回來看近日二審宣判的高虹安助理費案。原本一審是依涉犯《貪汙治罪條例》利用職務機會詐取財物罪，及《刑法》使公務員登載不實偽造文書2罪，從重依職務詐欺貪汙罪，判高虹安有期徒刑7年4個月。到二審，法官則是採用所謂《立法院組織法》的立法沿革，認定助理費應屬於「實質補助（立委）、彈性勻用」，讓貪汙部分逆轉變成無罪。

確實，高虹安所涉金額不高（檢方認定46萬30元，高院認定11萬6514元），但在一審中，外界所看到高虹安一則對助理薪資向立法院高報低付，二則以助理費名義報銷私人開支（美容院洗頭、雙眼皮貼），其引發的種種疑慮，並沒有在二審真正還其清白，僅是被以「公費助理經費視為立委實質補助，遂可彈性勻用」帶過。11萬6514元的重點或不在「刑度」多少，一併被抹去的「恥度」，恐怕才是一個社會該擔心的。最後，如果高案二審判決講得通，那麼全球清廉指數排在25的台灣，和排在第5的挪威，距離有多遠，也就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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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上報》總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