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設計師Xander Zhou—時尚界最厭惡AI圖像,他卻設計了一個「最神似AI」的系列
Interview&Text by Kuan Lin
恍如一部科幻預言小說的新篇章,Xander Zhou每系列背後所蘊藏的世界觀,正一經一緯織起屬於他的夢核之網。
割裂崩解的人臉面具,失速增生疊加的西裝,荒謬錯置後背的袖子⋯⋯乍看是當今網路氾濫成災的AI Slop(意指低成本AI生成的垃圾圖像),畫面如當機般延宕湧現,又如修圖粗心遺留的痕跡。當你正想開口批評,模特兒開始隨閃光燈在鏡頭前旋轉180度,原來,你我全掉進Xander Zhou設下的視覺陷阱——這一切都是實景拍攝:模特兒是真的,層層堆疊的正裝是實物,文字清楚標示「以此證明非AI生成」。
人類自以為是的理性預判,頓時淪為戲謔。
為什麼這系列造成社群廣大的迴響?
「或許參雜了大眾對AI的恐懼吧。」
設計師Xander Zhou輕描淡寫道。其SSAW 2026系列命名《碎裂的正裝秩序Fragmented Formality》,正裝,可謂普世最具共識的服裝符碼之一,直覺導向根深蒂固的社經地位、階級與身份認同。可當歸納既有服裝語彙的系統當機,西裝錯置增生,身份隨之瓦解。人們既定的觀念與歸類法則,是否就此被推翻?正裝能否被解放?人類現行規則的角色扮演遊戲還得繼續嗎?
對他而言,好的設計是提問,是激起思辨。
諷刺的是,該系列完全以「反AI」的手法打造。Xander Zhou運用最傳統的正裝工藝,一件件重複手作,每片裁片不斷修正角度與剪裁線條,層疊拼湊,反而成了滿載未來警世寓言的系列。
來自北京的Xander Zhou,可謂中國第一批躍上國際視野的設計師之一。起初主修工業設計,後赴荷蘭Den Haag服裝學院鑽研服裝設計,奠定其翻轉既定框架的創作思維,「我一向不喜歡『解構』、『反傳統』這些標籤,那對我就是一種創作手法罷了。」於2007年成立自有品牌,很快地,他成為首位也是唯一登上倫敦時裝週的中國設計師,如今早已聲名遠播國際。前幾年回到上海時裝週發表,奇思妙想絲毫不減。他的目光永遠著眼未來,對科技與人性抱有出乎意料敏銳的洞察,那看似「變異」的服裝,既像對當代的挑釁,又像對未來世界的一種警語。
我問Xander Zhou,他最擅長的創作手法是什麼?
「我擅長『導演』服裝。」他答。
導演,而非製造服裝,服裝僅是他形塑角色的一項輔助。這令我聯想到影史上那堪比天才、雕琢細節至近乎造物主程度的導演Stanley Kubrick,從《奇愛博士》仿真到引起軍方關切的轟炸機機關到《2001太空漫遊》完美預言未來的戲服,他極其精準地從零建構出令人咋舌的現實,靠的除了想像,更源於海量的研究與知識。對我來說,Xander Zhou之作亦是同理——在空曠的辦公室與高樓,出現體內自帶LED螢幕的時空旅人、機械尾巴的賽博格人造人、「八爪博士」般演化多重觸手的異形者⋯⋯他試圖揭示一個人們或曾想像、真實到像平行存在的「閾限」空間,或者說,他常幻想自己游離於另一個時空裂縫的夢核(dreamcore)。
在那裡,所有習以為常都蒙上一層怪誕;曾經的親切變得疏離;服裝、外貌、既定的認知都將被推翻。這樣的未來,你是期待,抑或恐懼?
以下為Vogue與設計師Xander Zhou的對談(內文經刪減修飾)。
Vogue Taiwan(下略):你的作品以強烈未來感與新科技聞名,你如何奠定這般美學方向?
Xander Zhou:我不怎麼做靈感版。我通常會在手機記幾個詞,或一張和系列沒有直接相關的圖,以此定義我想塑造的氛圍。我對未知充滿好奇,也喜歡觀察看似普通,卻悄悄改變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我很喜歡扭轉這種「普通」和「習以為常」,當熟悉的事物及環境,被某種不合理的方式重新組合後,進而產生似曾相識的陌生感,重新審視已知的世界。
荷蘭的設計教育一向以反時尚、高實驗性、概念性聞名。你赴荷蘭求學的經歷,是否形塑你的創意視野?那是你將科技、仿生人概念融入服裝的起點嗎?
Xander Zhou:我學會不被標籤綁架,我一向不喜歡「解構」、「反傳統」這類詞彙,在我看來這都只是創作手法而已,我不會讓「創作手法」先入為主影響我設計初始階段,我喜歡的是思考讓我感到興奮的創作邏輯。
過去你的作品便常引發話題。當《Fragmented Formality》一發佈即在社群中引起轟動,你認為自己是擅於「引爆話題」、「引發病毒式傳播」的設計師嗎?
Xander Zhou:我覺得我是體制之外的設計師。一個系列是否引發病毒式傳播充斥隨機性,也受制演算法,無法預知。我在建構系列的方式都很「系統之外」,我不會思考當季流行,甚至和流行不沾邊。時裝對我來說只是一種創作平台,藉由這平台去呈現我腦中的世界。你聊到這一季《Fragmented Formality》,我在Instagram發拍攝花絮時附加一句話「This is to show that the pictures you’re about to see were not AI generated.」,也許真的太像AI做的了,文字和影像的強烈反差引起共鳴。這共鳴摻雜的情緒,也許就包括了人們對AI的恐懼和焦慮。
你怎麼看待社群過去十年來對時裝的影響?
Xander Zhou:整體來說,我認為過去十年,社群媒體對時裝的負面影響更大。它看似提供更大的空間,可實際卻讓人的思考變得更侷限;它看似帶來了更多選擇,但結果反而讓很多產物越來越同質化。
當你構思新系列,通常以什麼為優先考量、以什麼為目的?如創意優先、商業性、工藝、製衣新科技、討論度⋯⋯等。
Xander Zhou:我會以這系列對我有沒有新鮮感和吸引力為優先考量。每個系列我都喜歡重新思考,把它當成獨立的篇章去策劃,像構思電影一樣。我塑造很多角色,而這些角色所穿的服裝就構成這一季的發布,所以每一季都是以角色塑造為先,「戲服」才是衍生物。有趣的是,雖然每季都以獨立篇章構思,但回看以往的系列,彼此間要麼橫向、要麼縱向地貫穿交織,好像層層的平行空間,構築屬於我自己的網格世界。
SSAW 2026系列,你以社會框架下最普遍的正裝為原型,將它碎裂、多重增生,這視覺感恍如AI演算當機的突變。這系列旨在反映當下人們面臨的現實嗎?或藉此提出什麼質疑?
Xander Zhou:我最初並沒有想去映射現實。以往的系列,會運用很多高科技手法塑造我想表達的世界,如LED螢幕等,但這系列打從一開始,我就想以傳統正裝工藝去製造一種虛實難辨的視覺效果。
我不是從技法出發的創作者,我會先塑造故事、思考角色,再看什麼工藝可以更精準的表達。這系列特別之處在於:「角色和技法」是同一時間出現的決定。可能我內心深處懷有對高科技的疑慮及對舊時光的緬懷,或者說我更加相信手工與人本的價值,帶著這樣的情緒完成了這系列。
看似是個極度AI導向的系列,實際是一種很深的「人類」情緒。
很多人以為這系列很像AI,可AI作為當今世代的一種視覺語言,它的存在,反而幫助我們理解人類的複雜性。
我們在這世界有多少身份?又在多少平行世界有不同的我們?該相信什麼?眼見真的為憑嗎?⋯⋯我就是想表達這複雜性——一種多重情緒疊加的綜合體,我希望這系列在「不被定義下」為不同人群帶來啟發,包括我自己。我想看看這個系列完成之後是不是和我最初的想法一樣,還是它在發展的過程中已經迭代出了新的版本?
當今,幾乎現役所有設計師都在做同樣的事情:翻轉、再演繹既有的服裝,差別就在於每個人的「轉譯」的方式。有的以藝術為靈感、有的以新材料、新技術、解構或聯名作為手法,你最擅長的手法是什麼?
Xander Zhou:
我最擅長的是「導演」服裝。
說實話,我對突破衣服的工藝和結構興趣不大,所有工藝和技術都是為「角色」服務的。我喜歡從角色出發延伸,指引我對工藝與技術的探索。這樣就不存在是不是在舒適區的問題,因為也許碰巧這一季就是你最善用的技巧,下一季可能完全是從零開始的研究,我喜歡這種隨機性帶來的新鮮感。
哪些設計師的創作手法是你最欣賞的?
Xander Zhou:川久保玲。
你是一直不斷突破與追求「新」的創作者,可時下多數品牌都在「懷舊」的迴圈中,現在時尚界還有什麼是新的嗎?
Xander Zhou:追求物理意義上的「新」,當下是不存在的。人們對「新」常有誤解,很多人把新理解成一種視覺刺激,好像所有沒見過的就叫作「新」。但我認為真正新的東西,很多時候乍看反而普通,或者是人們習以為常的事物,但它同時又讓人覺得哪裡不太對,進而啟發思考,它真正改變的是人們理解世界、觀看世界的方法。所以我其實不在意設計看起來夠不夠「新」;我更在意的是,它能不能刺激我重新思考。
懷舊本身沒問題,人類看不到未來所以回望。可真正的問題是,我們到底是在重新理解過去,還只是重複過去?我一直深信,真正的先鋒不一定是創造前所未有的輪廓,而是嘗試重新組織那些習以為常的東西。當熟悉的事物被放進新的邏輯,「新」的意義便油然而生。
科技只是工具,它不會自動生成新的思想。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有沒有能力提出從前沒有的問題,或者讓人重新反思既有的事物。對我來說,「新」不是一種視覺風格,而是一種認知方式。
在精品產業,只要任何影像或服裝使用到AI技術,似乎就是罪大惡極。精品和AI為何如悖論般存在?你的創作又以何種方式與AI共存?
Xander Zhou:AI是一種工具。最大的問題不在AI本身,而在於人們太容易「將AI當成創作本身」。
每次新技術橫空出世,人們都會經歷類似的過程:攝影出現,人們覺得繪畫會結束;數位影像出現,也有人覺得傳統攝影失去價值。
但後來我們發現,工具會不斷更迭,真正不變的是人的判斷。
我一直把AI視為一種新工具,而不會當成新的創作者,哪怕它看起來比人類以往經歷的很多階段都更「智慧」。
創作真正的價值,不是製造圖像,不是創造產品,不在於「結果」,而是能不能提出問題。我們會因為這些問題而思考,而進步,而產生作為人類的愉悅。AI作為工具,幫助人們更快獲得答案,但它不會告訴我們,什麼問題值得被提出。也許以後將迎來AI更智慧、更貼近人性的時代,可這樣的情況誰都沒經歷過,至少到今天,我是這樣深信著。
你認為時尚真的如外界認為是所謂最尖端、最向前沿看齊的產業;亦或者,時尚產業的結構永遠掌握在最保守、最不願打破規則的資本與權力階層手中?
Xander Zhou:我比較傾向於後者。其實這種關係一直存在著,且本該是一種健康的共存。
任何成熟的產業,最後都會走向保守。
不是因為裡頭的人失去創造力,而是因為整個系統需要穩定,需要可預期,這都沒有問題。可時尚真正吸引人的,從來不只是衣服本身,而是它能夠不斷創造新的想像,衣服只是這些想像最終留下的實物。真正的問題是,當這種平衡開始失衡,如果一個產業越來越習慣以安全作為唯一的標準,越來越依賴已經被證明成功的方法,它就會慢慢失去繼續創造未知的能力。也漸漸失去吸引力,淪為無夢可造。
對未來與科技,你曾感到恐懼嗎?身處時裝界,最讓你恐懼或擔憂的是什麼?
Xander Zhou:不恐懼,既來之,就去學習和接觸它,學著與科技共生。
其實最讓我擔憂的是,我不想被禁錮在這個狹小的圈子。
我並非反時尚,只是世界很大,有很多方式去體驗它。時尚圈很多習慣和行為方式容易把我們圈在一個泡泡,產生很多不必要的焦慮,所以從今年開始,我更關心生活真實的體驗,去感受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世界。我盡量不讓時裝對我產生負面的壓力,希望我帶著愉悅的心情去創作,按自己最舒適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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