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角色／從豪豬教授到量子熊 林秀豪的非典型物理人生
如果台灣是部電影，那麼每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有人用雙手撐起生活，有人用信念改變世界，有人只是認真過好每一天。《很角色》走進他們的人生，不只是記錄一個人的故事，更想留下這個時代最真實的模樣。因為那些看似平凡的身影，往往藏著無聲的力量。
清大物理系特聘教授林秀豪被學生暱稱為「豪豬教授」，多年前投入開放式課程，透過教學影片影響一代學子；如今，他從大學講台走向YouTube，共同創立「量子熊」頻道，以貼近新世代的方式推廣量子科學。5年來，「量子熊」的觀眾從6歲孩童到70多歲長者都有，隨著首個5年告一段落，林秀豪也開始構想下一步，準備打造「量子熊2.0」。
「倩女幽魂」成啟蒙 中學決定走上物理之路
林秀豪出生於基隆，父親是上班族，母親是家庭主婦，家境並不寬裕，但在他的成長過程中，物質條件有限的生活其實沒有想像中可怕，他依然可以快樂學習與成長，甚至還給了他「只要值得就輸得起」的韌性，成功機率只有3成反而對他有著「致命吸引力」。
本著這股無畏的精神，林秀豪很早就選定了方向。高中畢業時，父母希望他念醫學院，他卻一心想讀物理，甚至一度掀起「家族紛爭」，但林秀豪最後在志願單上還是只填下「台大物理系」與「清大物理系」。
『(原音)我父親後來就是給了一個我這輩子到現在也沒辦法理解的公式，他說既然你不想要念台大醫科，然後你想去念台大物理，那這樣好了，你就把那個醫科加物理加起來除以二，就是電機系，那你去念台大電機系。…那時候比較年輕，我覺得如果這件事情我現在來處理的話，應該可以把爸爸、媽媽的心情安撫得更好。』
而能讓林秀豪如此堅持的，並非哪個知名的科學家，而是一部與物理完全不相干的電影。
『(原音)為什麼最後會走上物理？我覺得那個《倩女幽魂》裡面有一句話，那個道士有一句話真的是非常打中我。有人問那個道士說「欸，你好好的，就是外面的世界為什麼不過，為什麼要來這邊？」他就覺得人世間很多事情很複雜。我覺得那個真的很打中我。…反正碰到鬼他就抓、碰到人他就救，所以他是一個非常單純的一個邏輯。
…就在物理的世界裡面，不管你是聰明還是笨蛋，這件事情是對的，它就是對的，它不會因為你胡說100次，或者是因為你官大，或者是因為你權勢大，或有錢，所以蘋果就往上飛這樣，不會。我覺得那種單純感跟一致性，我覺得是非常撼動我年輕的心靈。』
林秀豪笑說自己是因為一部電影而選擇物理這條路。(蔡芃敏 攝)
不只從方程式找答案 在美學會「嚴謹的胡說八道」
林秀豪對於物理的熱情單純且一致，但是他對於物理的思考方式，卻在美國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UCSB)攻讀博士時被顛覆。過去他習慣從方程式出發，但後來發現物理其實也可以先憑直覺理解現象，再回頭用數學驗證。
『(原音)我其實算了，計算紙大概快100頁。我跟我老闆在討論，他討論一下，他就問說：「那你這個模擬出來長什麼樣的？」，又說「你這可能有錯」。我心裡就在想說「你在講什麼啊？我算了100頁的東西，你就在那邊wave your hand」，其實心裡是有點不高興的。反正我們就是討論完1個小時之後，他就去做他最愛的事情了，他就說我要去海邊跑步。…真的重新驗算，就在我老闆覺得可能是錯的地方真的就錯了，然後我就超崩潰。…然後等到我自己，比如說5年博士到末期的時候，我覺得我自己也還蠻會胡說八道的，那我們就會把這個東西叫做「受過嚴謹教育的胡說八道」。』
「方程式是鋪好的柏油路，但不能一直走柏油路」，他笑說，這套「先跳脫公式」的思考方式後來不只用在物理，也一路延伸到他的教學與人生。
非典型教育 開放式課程意外成最大影響力
這段博士班的養成，也深深影響林秀豪現在的教學風格。回台任教後，他不滿足於把公式、課本講清楚，而是將教科書濃縮成10個核心問題；他嫌棄PPT太制式，學術論文又太艱深，他就乾脆自己動筆，為每堂課寫下一份筆記，這就是學生後來熟悉的「豪豬筆記」。
之後，林秀豪更成了台灣第一批錄製開放式課程(OCW)的教授，他坦言出發點其實沒那麼「偉大」，只是當時交通大學一群老師受到麻省理工學院(MIT)推動啟發，開始在校內推廣開放式課程；清大就在隔壁，也感受到壓力，於是向教師廣發邀請，即使沒有酬勞，但林秀豪覺得「蠻好玩」，於是接受了這個「致命的吸引力」。
不過，當真正進入課程後，林秀豪可不再只是「好玩」，尤其是面對學生不求甚解時。
『(原音)我臭罵他們了，那時候覺得說我這麼認真教，他們學習效果很差就對了，都不太在乎。你都已經到清華大學來求學了，都不太在乎你自己懂不懂這些東西，你的腦子有沒有進水？所以我就痛罵他們30分鐘。就等我氣消了，(工作人員)下午就來問說我們要剪片，你罵人那30分鐘要剪掉。我就跟他說「開什麼玩笑！你今天叫我重新再教一次常微分方程式，你錄10次我都可以做到；就是可以錄這個罵人的，我沒有辦法再重罵一次啊，你為什麼要把它剪掉了？」』
正因如此，林秀豪的開放式課程不像精心編排的教材，而是保留了課堂上最真實的樣貌。除了傳授物理與數學，他也會穿插工作方法與人生經驗。學生在校時，常說看到老師開始「講廢話」就快轉，不過投入職場後，當年跳過的「廢話」反而成了他們一看再看的內容。
林秀豪錄製的6門開放式課程被傳播到不同學校，多年後他在台積電擔任顧問時，就有不同學校畢業的員工上前與他相認，這些回饋讓林秀豪逐漸意識到自己當年無心插柳錄下的開放式課程，影響遠比想像中更大。
林秀豪認為自己至今「對世界影響最大」的，可能就是當年錄下的課程。(林秀豪提供)
『(原音)說實話這輩子做了蠻多事情。你看很多都是比較是個人的榮譽，比如說拿到了十大傑出青年、拿到了師鐸獎，或者拿到科技部的傑出研究獎，但是獎每年都有啊，科技部的傑出研究獎每年都有。我都覺得其實這些比較是我自己個人喜歡的做事，然後也做得蠻好，然後被看到。但我這輩子到現在為止，確實對這個世界產生最大影響，其實就是我總共錄了6堂課、6門課程的OCW。』
「量子熊 」科普 下個5年要打造量子熊2.0
在政府為因應量子科技興起，成立「量子國家隊」後，林秀豪也與團隊成立「量子熊」頻道(QuBear)。並提出「Quantum PAY」概念，也就是將量子知識拆解成容易吸收的模組，透過Podcast、文章(Article)及YouTube等管道傳播，希望讓學生及一般大眾都有機會接觸量子科學。
『(影片原音)大家好，歡迎來到孤獨的科學家，喔，我等這一集等好久好久好久了。事實上，今天我們不是來錄孤獨的科學家，我們是要來特別錄一下奧本海默，我們量子熊其實也錄了相關的影片，我們今天邀請到了3位重量級的來賓，都是大名鼎鼎的科學界的名嘴這樣，我們來看看奧本海默的電影，他們有什麼看法這樣…』
「量子科學」艱澀難懂，但「量子熊」可沒那麼嚴肅，從吸睛的影片封面到教授們在鏡頭前活潑的呈現，都讓它有別於傳統科普節目。獨樹一格的風格也讓這個頻道在YouTube殘酷的演算法中存活下來，原訂5年的計畫到第3年便已提前達標。
除了製作科普影片，量子熊也開始嘗試把AI帶進科學傳播。
『(原音)我們最近私底下就開始在架一個網站，如果這最後弄出來，應該是全球最大的科學八卦網站。我們的口號就是「只要有傳說，全部都列在這個網站，但絕對不保證一定是真的。」這件事情是怎麼做到？這件事情是蜻蜓老師自己用Anthropic的Claude，然後訓練一個agent，然後agent自己去爬全世界所有的科學文獻，去把所有科學界的八卦謠言，指出誰做了什麼什麼，就全部弄出來。』
「量子熊」的科普也不只停留在線上，他們走進了自然科學博物館、科學教育館，看到眼前有還沒上幼稚園的孩子，還有跨縣市跑來的70多歲觀眾，讓林秀豪感受到量子科普的影響力。
「量子熊」的科普不只停留在線上，他們也與民眾面對面交流，感受到量子科普的影響力。(林秀豪提供)
如今「量子熊」計畫將在8月進入計畫的第5年，林秀豪笑說，希望訂閱人數能突破10萬，帶著YouTube頒發的創作者獎章繼續走向下個5年。
『(原音)我們當然是有私心，希望可以拿到YouTube一個獎盃，對不對？我覺得最大的挑戰，就是我們當初接下這個任務，然後這個是5年嘛，第5年結束了，我覺得我們交出去的成績單應該算是很亮眼。所以我們當然現在也是在爭取，希望可以有量子熊2.0。最後能不能…其實整個行政院或者整個國科會他們也覺得這個是重要、需要有人繼續去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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